沈镜刚把那套玄色衣裳换好,冷锋就又来了。
“王爷有令,即刻出发。”
沈镜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把七把柳叶刀往腰间一别,缝合针揣进袖口,跟着就走。
青鸾在后头追了两步:“姑娘!您还没吃早饭——”
“留着。”
马车停在侯府后门,冷锋掀开车帘,沈镜一低头钻进去,里头坐着萧决。
他还是那副死人脸,手里翻着一本卷宗,头都没抬。
“坐。”
沈镜在他对面坐下,马车动起来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咕噜咕噜响。萧决翻了一页纸,开口:“礼部侍郎王怀安府上,昨夜死了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工部员外郎,李成业。”萧决把卷宗递给她,“昨日下午去王府赴宴,晚上没回去。今早发现死在王府书房里。”
沈镜接过卷宗,快速扫了一遍。
李成业,四十五岁,工部负责库房巡检的官员。生前最后一顿饭是在王府吃的,席间离席说去更衣,再没回来。
“发现的时候什么样?”
萧决抬眼看她,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跪着。双手合十,面朝一尊金佛。门从里头反锁,窗棂封死,没有撬动的痕迹。”
沈镜心里一跳。
密室。
马车停在王府门口,外头已经围了一圈官兵。陆寒迎上来,抱拳行礼:“王爷。”
萧决点点头,往里走。
沈镜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。王府比她想象的还要大,三进三出的院子,雕梁画栋,假山池沼,比侯府气派多了。
书房在后院东侧,独立的一个小院。门口站着四个官兵,看见萧决过来,齐刷刷让开路。
沈镜跨进院门,就看见那间书房。
青砖灰瓦,门窗紧闭。陆寒推开房门,一股香烛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正中摆着一尊金佛,一人多高,盘腿而坐,面目慈祥。佛像前跪着一个人——不对,是一具尸体。
李成业。
他穿着官服,直挺挺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,脑袋微微低着,像是在朝拜。脸已经青灰了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着,眼珠子往上翻,死前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沈镜走过去,蹲下来,没有马上碰他,只是盯着他的脸看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尸体的皮肤一层层剥开,露出底下的肌肉、血管、骨骼。咽喉部位有轻微的充血,气管里有泡沫状的物质,是窒息死的特征。
但脖子上没有勒痕,口鼻也没有被捂住的痕迹。
沈镜的目光移到那尊金佛上。
佛像全身贴金,在烛光下闪闪发光。但真实之眼穿透那层金粉,看见底下还有一层东西——一层极其稀薄的结晶残留,呈蓝紫色,附着在金粉表面。
那颜色不对。
普通的金粉不会产生这种结晶。
沈镜站起来,走向佛像。
陆寒拦住她:“姑娘,现场还没勘验完——”
萧决摆摆手:“让她看。”
沈镜绕到佛像侧面,凑近了看那些结晶。蓝紫色的,像是某种金属盐类,在空气里会慢慢氧化,变成灰白色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刮了一点下来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没味道。
但指尖有点发麻。
沈镜心里有数了。她从腰间抽出柳叶刀,刮下更多结晶,装进随身带的小瓷瓶里。
然后她转身看向陆寒:“陆大人,房门锁芯检查过吗?”
陆寒点头:“检查过,没有异常。”
“能拆开给我看看吗?”
陆寒看了萧决一眼,萧决点头。陆寒从腰间掏出工具,三两下把那铜锁拆开,锁芯递给沈镜。
沈镜接过来,对着光看。锁芯里头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
但她没放弃,用柳叶刀在锁芯内壁轻轻刮了一圈——
刀尖上沾了一层淡黄色的粉末,极细,肉眼几乎看不见。
沈镜把刀尖凑到眼前,真实之眼放大——那些粉末是颗粒状的,有棱有角,像是某种矿物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里头是白醋。
刀尖伸进白醋里蘸了蘸。
“刺啦——!”
那点粉末遇醋瞬间沸腾,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。周围几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,陆寒直接拔了刀。
沈镜没动,只是盯着那股白烟。
“是硝石。”她抬起头,“有人用硝石粉末冻结了门栓,等硝石融化,门就自动锁上了。”
陆寒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沈镜指着锁芯:“把硝石磨成粉,和水调成糊,涂在门栓上。硝石遇冷会凝固,把门栓冻住。等人从外面关上门,门栓自动插进锁扣,等硝石慢慢融化,就形成了密室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那扇门:“这个季节,夜里凉,硝石能冻住一两个时辰。等天亮发现尸体,硝石早就化干净了,只剩一点粉末残留。”
陆寒脸色变了,蹲下来仔细看那锁芯,又抬头看萧决。
萧决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沈镜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。
“让开!都让开!本官要进去给李大人超度——”
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冲进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,手里拿着棍棒。他长得白白胖胖,一脸急色,但眼神飘忽,进门就往佛像那边冲。
陆寒伸手拦住他:“王侍郎,案发现场不得擅入。”
王侍郎瞪着眼:“什么案发现场?李大人是在我府上出的事,那是诚心礼佛感动了佛祖,被接引西方极乐去了!你们这么围着,惊扰了亡魂,谁担得起?”
他一把推开陆寒,朝家丁挥手:“把佛像抬走,送去寺里超度!”
家丁们涌上来。
沈镜眼疾手快,一个箭步挡在佛像前,手里柳叶刀横在胸前。
“谁敢动?”
王侍郎愣了一下,打量着她:“你谁啊?”
沈镜没理他,只是盯着那尊佛像的眼睛。
佛像的眼睛是琉璃做的,黑眼珠,白眼珠,栩栩如生。但真实之眼下,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,隐隐透出两个极小的孔洞。
她又看向佛像的嘴角。
佛像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慈悲的笑。但右边的嘴角,有一道极细的缝隙,细得肉眼根本看不见。
缝隙里,渗出一点暗红色的液体。
干了,结成了痂。
沈镜伸出手指,沾了一点那暗红色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血腥味。
她抬起头,看向王侍郎:“这佛像不能动。”
王侍郎脸一沉:“你算什么东西?来人,把她拉开!”
家丁们往前冲。
沈镜没退,反手用刀柄在佛像腹部狠狠敲了一下。
“咚——!”
佛像发出一声闷响,不是实心的声音。
下一秒,佛像的眼睛动了。
那双慈悲的琉璃眼珠,竟然向内翻转,露出两个黑洞洞的孔洞。
“噗——”
一股浓烟从孔洞里喷涌而出,带着刺鼻的腥甜味。烟雾里混杂着细碎的磷粉,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绿光。
王侍郎离得最近,那股浓烟正正喷在他袖子上。
“刺啦”一声,他的衣袖瞬间燃起来,绿色的火焰蹿得老高。
“啊——!”王侍郎惨叫着往后退,拼命拍打袖子。
陆寒冲上去,抓起桌上的茶壶浇过去。火灭了,王侍郎的袖子烧得只剩半截,手臂上一片焦黑。
屋里乱成一团。
家丁们吓得往后退,没人再敢靠近那尊佛像。
萧决从头到尾站在门口,一步都没动。等烟散了,他才慢慢走过来,站在沈镜身边,看着佛像那双黑洞洞的眼眶。
“里头有什么?”
沈镜盯着那黑洞,真实之眼全力开启。
黑暗里,她看见一个复杂的机关——齿轮、弹簧、管道,还有一个小型的容器,容器里装着半罐暗红色的液体。
液体的成分在她视野里分解——血、砒霜、曼陀罗、磷粉。混合在一起,通过管道连接到佛像的眼睛和嘴巴。
“杀人机关。”沈镜说,“谁跪在佛像前面,佛像的眼睛就会喷出毒烟。吸入毒烟的人会窒息而死,死前产生幻觉,以为是佛祖显灵。”
她指着李成业的尸体:“他死的时候双手合十,是因为毒烟让他产生了幻觉,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萧决沉默了几秒,然后看向陆寒。
陆寒心领神会,一挥手:“封锁王府!所有人不得进出!”
王侍郎捂着手臂,脸白得像纸:“王爷,这、这跟本官无关啊!这佛像、这佛像是本官上月从商贾手里买的,本官也不知道里头有机关——”
萧决没看他,只是低头看着那尊佛像。
“你买的?从谁手里买的?”
王侍郎张了张嘴,说不出来。
萧决收回目光,落在沈镜脸上。
“能拆吗?”
沈镜看了看那佛像的构造,点点头。
“给我半个时辰。”
萧决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住,声音淡淡的:
“拆完告诉我。”
沈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柳叶刀。
刀身上还沾着刚才刮下来的蓝紫色结晶,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
她深吸一口气,蹲下来,刀尖抵住佛像的底座。
第一刀下去,金粉剥落。
底下露出来的,不是铜,不是铁,而是一层暗红色的东西——干涸的血迹。
沈镜的手顿了顿。
这尊佛像,吞过多少人?
(第十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