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蹲在佛像前，手里的柳叶刀抵住底座边缘，一刀一刀往里切。
金粉剥落，露出底下的铜胎。铜胎上有一道细细的缝隙，她用刀尖撬开，里头是个巴掌大的空间，装着那套机关。
齿轮、弹簧、管道，还有那个盛放毒液的容器。
沈镜把容器取出来，对着光看。容器是铜制的，里头还剩小半罐暗红色的液体。她拔开塞子，一股腥甜味扑面而来，熏得她眼睛发酸。
“砒霜、曼陀罗、磷粉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“还有血。”
萧决站在门口，看着她：“什么血？”
沈镜把容器递给他看：“这毒液里掺了人血。而且是活人血——死人的血凝固得快，不会这么均匀。”
萧决接过容器，看了一眼，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门外传来陆寒的声音：“王爷，王侍郎那边问怎么处置？”
萧决没回头：“先关着。派人守着，别让他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
萧决把容器放回桌上，看着沈镜：“能验完吗？”
沈镜站起来，眼前突然一黑，晃了晃。
萧决伸手扶住她手臂。
“能。”沈镜挣开他的手，揉了揉眼睛，“但得有人帮我翻动尸体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沈镜指着门外那些官兵：“让他们进来一个？”
萧决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转身把门关上，插上门栓。
“我来。”
沈镜愣了一下。
萧决已经走到尸体旁边，蹲下来，看着李成业那张青灰的脸。
“要翻哪儿？”
沈镜回过神来，走过去，指着尸体的肩膀：“先把他放平，面朝上。”
萧决伸手，把尸体从跪姿放倒，动作很轻，但干脆利落。
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蜡烛只剩半截，火光摇曳，照得满墙都是影子。门窗封死，外头的声音传不进来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，一深一浅，清晰可闻。
沈镜蹲下来，柳叶刀抵住死者的喉咙。
刀锋划开皮肤，露出底下的肌肉和气管。她用手扒开切口，往里看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气管内壁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光滑，苍白，脱水严重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。
不对。
窒息死的人，气管内壁应该是充血的，会有泡沫状分泌物。但这具尸体的气管太干净了，干净得不正常。
沈镜眯起眼，视线穿透气管壁，沿着死者生前的最后一秒回溯——
李成业跪在佛像前，双手合十，但不是拜佛。
他仰着头，拼命拉扯自己的脖子。脖子上缠着一根透明的细线，细得几乎看不见。他越拉越紧，线勒进肉里，脸色从红变紫，从紫变青。
最后他松开手，身体往前倒，双手下意识合十，死在了佛像面前。
沈镜猛地回过神。
“他不是中毒死的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萧决，“他是被人勒死的。”
萧决眉头一皱：“勒死？脖子上没有勒痕。”
“因为凶器不是普通的绳子。”沈镜指着死者的喉咙，“是一种透明的细线，比头发丝还细，韧性极强。勒进肉里之后，凶手把线抽走了，只留下气管内壁的摩擦痕迹。”
萧决盯着她，目光深沉。
沈镜没注意他的眼神，只是低头继续检查。刀尖沿着气管往下走，划开胸腔，露出食管。
食管里有东西。
她伸手探进去，两指夹住那个硬物，往外拉。
是一枚黄金指环，被胃酸腐蚀得坑坑洼洼，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。
沈镜把指环举到烛光下，看内侧——
“兵部三号库”。
五个字，刻得整整齐齐。
她把指环递给萧决，指尖的血迹蹭到他掌心。
萧决低头看着那枚指环，又抬头看着她。她脸上沾着尸体的血，眼底全是血丝，但那双眼睛冷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萧决握住那枚指环，手指微微收紧。
沈镜没注意，已经转回尸体旁边，继续验。
“他死前吞过这枚指环。应该是凶手勒他的时候，他拼命把指环塞进嘴里，想留下证据。”沈镜翻开死者的胃，“胃里有残留的血迹，说明吞的时候喉咙被划伤了。但他没吐出来，硬吞下去了。”
萧决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动作。
她太专注了，专注到忘了身边还有个人。刀锋划过组织，手指探入体腔，眼睛盯着那些普通人看了会做噩梦的东西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萧决的目光落在她腰侧。
那套玄色衣裳的腰带上，挂着七把柳叶刀，刀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她弯着腰，衣裳绷紧，勾勒出腰身的弧度。
萧决移开视线。
沈镜突然说：“帮我把尸体侧过来。”
萧决走过去，伸手扶住尸体的肩膀。沈镜绕到另一边，按住尸体的背，两个人合力把尸体翻了个身。
翻到一半，沈镜腿一软，差点栽倒。
萧决眼疾手快，一把托住她的腰。
“站稳。”
沈镜扶着尸体，稳住身形，头也没回：“嗯。”
她根本没注意到那只手还托在她腰上。
萧决也没松手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裂的声音。沈镜低着头看尸体的后背，萧决站在她身后，手扶着她的腰，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。
过了几秒——可能是几秒，也可能更久——沈镜直起身：“行了，放下来吧。”
萧决松开手，帮她把尸体放平。
他垂着眼，掌心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。
沈镜完全没察觉，只是盯着那枚黄金指环发呆。
“三号库……”她喃喃道，“又是三号库。”
萧决把那枚指环收进怀里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：“这件事查清楚之前，你少往外说。”
沈镜点点头，刚要开口，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王爷！王侍郎那边出事了！”
萧决走过去，拉开门。
陆寒站在门口，脸色不太好看：“王侍郎刚才要服毒自尽，被属下拦下了。但他趁人不注意，往自己屋里泼了一桶水，现在满屋子都是怪味——”
沈镜心里一紧，推开陆寒就往外跑。
萧决跟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冲进王侍郎的院子，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。那味道像硫磺，又像醋，熏得人眼睛疼。
沈镜站在院门口，深吸一口气，开启真实之眼。
地上有一串水渍，很浅，从屋里一直延伸到院墙根。水渍的颜色微微发黄，边缘有细小的气泡，正在慢慢蒸发。
她蹲下来，用手指沾了一点，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硫磺。醋。还有——
硝石。
沈镜猛地抬头：“他要炸房子！”
话音未落，屋里传来“轰”的一声闷响。
不是爆炸，是窗户被人撞开的声音。
萧决已经冲进去了。
沈镜跟在后面，冲进屋里，就看见王侍郎趴在窗台上，半个身子探出窗外。他手里攥着一个火折子，正往地上那滩液体扔。
地上泼了一大片水，水里掺着什么东西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萧决一脚踢飞火折子，伸手去抓王侍郎的腿。
王侍郎一缩，整个人从窗台上翻出去，摔在院子里。但他落地就滚，爬起来就往院墙跑。
冷锋带着人从外头堵上来，王侍郎被堵在墙角，无路可逃。
他突然转过身，盯着屋里的沈镜，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。
“你们以为抓住了我？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三号库的事，不是我一个人干的。那尊佛像，吞过多少人，你们永远查不出来——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，往嘴里塞。
萧决冲过去，一把掐住他的下巴，但晚了。
王侍郎喉咙一动，那东西咽下去了。
萧决盯着他。
王侍郎脸上露出得意的笑，但笑了两秒，笑容就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，又抬头看萧决，眼里全是不可思议。
没事？
怎么没事？
沈镜慢慢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，摊开手心。
手心里躺着一颗药丸，一模一样。
“你刚才咽下去的那个，是假的。”她说，“真的在这儿。”
王侍郎瞪大眼：“什么——”
“你屋里那桶水，我在你进门之前就换过了。”沈镜把药丸收进袖子里，“你那些小动作，我全看见了。”
王侍郎腿一软，直接瘫在地上。
萧决看着沈镜，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。
沈镜没看他，只是低头盯着地上那滩还在冒泡的水。
“硝石、硫磺、醋，按比例混合，加热到一定温度会爆炸。”她蹲下来，用手指沾了点水，“他想炸死我们，顺便毁掉证据。”
萧决走到她身边，低头看着那滩水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沈镜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因为地上那串水渍，有硫磺味。”她说，“一个要自杀的人，还顾得上往地上泼硫磺？”
萧决盯着她，没说话。
半晌，他伸出手。
沈镜愣了一下，低头一看——自己手上全是血，是刚才验尸时沾的，一直没擦。
萧决掏出一块帕子，递给她。
“擦擦。”
沈镜接过帕子，擦了擦手，又递回去。
萧决没接。
“留着用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沈镜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，又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帕子。
白色的，素净，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云纹。
她捏着帕子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收进袖子里。
身后传来陆寒的声音：“沈姑娘，这尸体……”
沈镜回过神，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王侍郎，又看了一眼那间还在冒烟的屋子。
“先关着。等王爷审完再说。”
她往回走，走到院门口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刚才在屋里验尸的时候，萧决扶着她腰的那只手——
好像有点烫？
沈镜摇摇头，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
肯定是自己发烧了。
（第十一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