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刚从那间冒烟的屋子里退出来,就听见偏厅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爆炸,是某种东西被点燃的声音。
她扭头一看,脸色变了。
偏厅的窗户里蹿出火苗,火势蔓延得快得惊人,几息之间就引燃了门框,顺着走廊往书房方向烧过去。
“不好!”
沈镜拔腿就往书房跑。
萧决一把拽住她:“你干什么?”
“账册!”沈镜挣开他的手,“李成业死前吞的那枚指环上有三号库的字样,他肯定还留了别的证据——那尊佛像的底座有夹层!”
萧决盯着她,没松手。
火势已经烧到书房门口,热浪扑面而来,院子里的人纷纷往后退。冷锋带着人提水桶冲上去,但根本靠近不了。
沈镜急得眼睛都红了:“松手!”
萧决松开手,但不是放她走。
他一把揽住她的腰,脚尖点地,整个人带着她腾空而起。
沈镜还没反应过来,人已经落到了书房门口。热浪烤得脸皮发烫,浓烟呛得睁不开眼,萧决单手挥袖,一块掉下来的房梁被他震开,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。
他护着她往里冲。
屋里全是烟,什么都看不见。沈镜被呛得直咳嗽,但没闭眼——真实之眼全力开启,浓烟在视野里淡去,露出那尊佛像的轮廓。
佛像已经被烤得发红,金粉熔化,顺着底座往下淌。
“底座!”沈镜指着佛像,“夹层在底座第三块砖的位置!”
萧决一掌拍过去,佛像晃了晃,没倒。
他又补了一掌,佛像终于倾斜,轰然倒地,砸起一片火星。
沈镜扑上去,顾不上烫,手按在底座上摸索。玄铁柳叶刀出鞘,刀尖探进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,用力一撬——
夹层弹开。
里头躺着一个油纸包,已经被烤得发黄,边缘冒烟,眼看就要烧起来。
沈镜一把抓起那纸包,塞进怀里。但她没往外跑,而是低头看着那个夹层——夹层底下还有东西。
一块薄薄的铜片。
她伸手去抓,手指刚碰到铜片,头顶传来一声巨响。
又一截房梁掉下来。
萧决冲过来,一脚踢开那截房梁,拎起沈镜就往外掠。
两人刚冲出书房,身后的屋顶就塌了,轰隆一声,火舌蹿起三丈高。
沈镜被呛得眼泪直流,弯着腰拼命咳嗽。咳完了,她低头看怀里那纸包——油纸已经被烤得发脆,但里头的东西还在。
她打开纸包,里头是一本账册,边角焦黑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萧决站在她身边,低头看着那账册,又看着她。
她脸上全是黑灰,头发被火燎得卷了边,手上烫出了好几个水泡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兵部三号库的出入记录。”沈镜翻了几页,“李成业一直在偷偷记录,谁从库里提走了什么东西,提了多少,卖给谁——全在这儿。”
萧决接过账册,翻了翻,脸色沉下来。
就在这时,后墙方向传来一声惨叫。
陆寒的声音紧跟着响起:“站住!别跑——”
沈镜抬头看去,就看见王侍郎从后墙翻出来,摔在地上,爬起来就跑。陆寒一箭射过去,正中他的小腿,他惨叫着栽倒在地。
冷锋带人冲上去,把他按住。
沈镜走过去。
王侍郎趴在地上,脸贴着泥土,还在挣扎。他扭头看见沈镜,眼里全是恨意:“你……你坏了我的事……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蹲下来,抓起他的手。
手指摊开,指缝里有东西。
一层黄色的角质,厚厚的,像是长年累月被什么东西腐蚀出来的。
沈镜把那双手举起来,对着火光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这种角质,只有长期接触提炼砒霜和汞制剂的人才会长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“王侍郎,您在礼部当官,手上怎么会沾这些东西?”
王侍郎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萧决走过来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收押。送提刑司。”
冷锋应了一声,把王侍郎拖下去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火烧的噼啪声。官兵们还在提水救火,但书房已经烧得差不多了,只剩一片废墟。
沈镜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那本账册,手指还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烫伤的地方太疼了。
一件披风落在她肩上。
沈镜抬头,对上萧决的目光。
那目光很深,看不出情绪,但披风裹得很紧,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。
“从即刻起,”萧决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,“沈镜不受侯府禁足限制,随时听候大理寺调遣。”
沈镜愣了一下。
人群中,沈老夫人的脸色僵住了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带着几个嬷嬷站在院子门口,本来是想来“接人”的——出了这么大的事,沈镜一个侯府嫡女在王府火场里进进出出,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?
但萧决这句话一出,她那些准备好的说辞,全堵在喉咙里。
沈镜看着老夫人那副表情,心里突然有点想笑。
但她没笑,只是拢了拢身上的披风,朝萧决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
萧决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沈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又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烧得焦黑的账册。
火场还在烧,热气扑面而来,但她身上一点都不冷。
披风很厚。
还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味。
陆寒走过来,抱拳道:“沈姑娘,属下派人送您回府?”
沈镜摇摇头:“不用,我自己回。”
她把账册收好,拢着披风往外走。
经过沈老夫人身边时,她脚步顿了顿。
“祖母,夜里凉,您早些回去歇着。”
沈老夫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沈镜已经走过去了。
青鸾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跟在她身后,小跑着追:“姑娘!姑娘您没事吧?吓死奴婢了!那火烧得那么大,您怎么敢往里冲——”
沈镜没吭声,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烫出了好几个水泡,火辣辣地疼。
但她攥着那本账册,攥得很紧。
兵部三号库。
十七个烧死的守库兵丁。
云姨娘头骨里的碎片。
李成业吞下去的指环。
还有王侍郎指缝里的黄色角质。
这条线,终于串起来了。
回到清幽阁,沈镜坐在床沿,把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翻完。
越翻,心越凉。
三号库里存的不是什么兵器,而是大量的汞、硝石、硫磺,还有一批来路不明的金器。这些物资从三年前开始,陆续被人以“调拨”的名义提走,提货单上签字的人,有兵部的,有礼部的,还有——
侯府的。
最后一页,有一行小字,是李成业死前用炭笔匆匆写下的:
“沈怀远,景和三年腊月,提汞三百斤。”
沈怀远。
她爹。
沈镜盯着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账册的纸页被她攥得发皱,但她没松手。
窗外,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,凄厉得像哭。
(第十二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