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场还在烧。
官兵们提着水桶进进出出,但书房已经塌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戳在那儿,冒着青烟。
沈镜蹲在废墟边上,没走。
沈老夫人的马车停在院门口,嬷嬷已经过来请了三回。
“镜姑娘,老夫人说了,这地方晦气,您一个姑娘家不能久留……”
沈镜头也不回:“不回。”
嬷嬷噎住了,扭头看老夫人。
老夫人坐在马车里,脸色难看得很。她掀开车帘,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火气:“镜儿,你别不识好歹。今天这事闹得满城风雨,你再不回去,名声还要不要?”
沈镜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很淡,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祖母,我的名声,早在我被沉塘那天就没了。”
老夫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沈镜已经低下头,继续盯着面前那堆废墟。
真实之眼开启——焦黑的木头、熔化的铜器、灰白的骨灰,在她视野里一层层剥离。热能残留还在,那些被火烧过的东西,还保留着温度变化的痕迹。
账册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,但封面上那层焦黑底下,有东西。
一种遇热会变色的松香。
沈镜眯起眼,视线穿透那层焦黑,看见松香的纹路——不是自然流淌的,是有人刻意涂上去的。涂成特定的形状,像是一组数字。
但温度太高,松香已经熔化了,数字变得模糊不清。
沈镜站起来,看向旁边正在救火的衙役。
“白醋有没有?细盐有没有?”
衙役愣了愣:“啊?”
“去厨房找。”沈镜说,“白醋和细盐,越快越好。”
衙役扭头看陆寒。陆寒摆摆手:“照她说的办。”
没一会儿,两个小瓷瓶送到沈镜手里。一瓶白醋,一瓶细盐。
沈镜蹲下来,把那本账册摊平在一块石板上。她先把细盐均匀撒在封面上,然后打开白醋,一点一点往上滴。
醋浸进盐里,融化了,渗进纸页。
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。
陆寒皱着眉:“这是干什么?”
沈镜没回答,只是盯着那封面。
几息之后,焦黑的纸页上,慢慢浮现出一行字——
不,不是字。是数字。
很小,小得像针尖刻的,但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。
“三号库,汞,三千七百斤。”沈镜念出来,“硝石,五千二百斤。硫磺,四千斤。金器,三百二十件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决:“这些东西,够打一场小型战役了。”
萧决的脸色沉下来。
陆寒忍不住凑近了看,伸手想摸那纸页。
“别动。”
沈镜手里的手术刀横过来,刀背抵住他的手腕,硬生生把他格开。
陆寒一愣:“怎么?”
沈镜指着纸页边缘那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暗黄色:“这上面涂了东西。遇汗会化,渗进皮肤里,半个时辰就能要人命。”
陆寒脸色变了,缩回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,心有余悸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一张试纸——是她用糯米纸浸了药水自制的——在纸页边缘沾了沾。试纸碰到那暗黄色的地方,瞬间变成深紫色。
她把试纸举起来,给陆寒看。
“砷化物。剧毒。”
陆寒盯着那张变色的试纸,再看沈镜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他退后一步,抱拳躬身:“沈姑娘恕罪,是陆某冒失了。”
沈镜摆摆手,没在意,只是盯着那串数字发呆。
三千七百斤汞。
五千二百斤硝石。
四千斤硫磺。
三百二十件金器。
这些东西,够干什么?
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——炼丹、炼金、造假币、造武器。
但不管哪一种,都需要人手。很多很多人手。
那些“人手”,现在在哪儿?
沈老夫人又下了马车,带着嬷嬷走过来。
“镜儿,你闹够了没有?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带着威压,“这些东西是大理寺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把账册交出来,跟祖母回去。”
沈镜没动。
老夫人使了个眼色,两个嬷嬷上前,伸手就要拿那本账册。
“啪。”
一把刀钉在她们脚前的地上,刀身没入泥土三寸,嗡嗡直响。
两个嬷嬷吓得尖叫一声,往后跳开。
萧决走过来,弯腰拔起那把刀,在袖子上擦了擦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直接拍在老夫人面前的车辕上。
那是一块玄铁令牌,巴掌大小,上头刻着一个“御”字,边缘镶着金边,在火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认识这个吗?”
老夫人脸色刷地白了。
她腿一软,直接跪下去。
嬷嬷们也跟着跪了一地。
萧决没让她起来,只是低头看着她,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:“沈镜受命调查兵部重案,身份等同于大理寺机要参谋。这块令牌,是陛下亲赐的‘如朕亲临’。”
他顿了顿,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你刚才说,要收走谁的东西?”
老夫人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镜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她低头翻开账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烧得最厉害,只剩一条巴掌大的绸缎残片,镶在书脊里。绸缎是青色的,织法细密,上头绣着几朵暗纹的梅花。
沈镜盯着那片绸缎,眼睛眯起来。
真实之眼开启——绸缎的经纬线在她视野里放大。那织法太特殊了,经线三股,纬线两股,交错的地方打着一种叫“双钱结”的暗扣。
这种织法,整个京城只有一家能做。
沈府的内宅绣坊。
沈镜把那片绸缎撕下来,走到老夫人面前,扔在她脚边。
“祖母,认得这个吗?”
老夫人低头一看,脸色彻底变了。
沈镜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这绸缎是沈府内宅特供的,只有主子能用。它出现在李成业的账册里,说明什么?”
老夫人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沈镜继续说:“云姨娘死的时候,头骨里卡着一块兵部令牌的碎片。今天这本账册里,又出现了沈府的绸缎。祖母,您说这两件事,有没有关系?”
老夫人猛地抬头:“你——你想干什么?”
沈镜没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张泛黄的纸,折得四四方方,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这是我从侯府旧档里找到的。”沈镜把那张纸展开,“我娘死的时候,太医院开的脉案。”
老夫人盯着那张纸,眼神闪烁。
沈镜说:“脉案上写的是‘产后血崩,药石无医’。但我不信。”
她把那片绸缎往前推了推。
“祖母把当年真正的脉案给我。我就当没见过这片绸缎。”
老夫人愣住。
沈镜看着她,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一命换一命。”她说,“我娘的死因,换沈家的清白。祖母觉得,这买卖划不划算?”
夜风吹过来,带着火场的焦糊味。
老夫人跪在地上,盯着面前那两样东西——一片沾灰的绸缎,一张泛黄的脉案。
很久,很久。
她终于伸出手,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钥匙,解下其中最小的一把,放在沈镜手心。
“我屋里,第三层柜子,右边最里头那个匣子。”
沈镜握紧那把钥匙,站起来。
她低头看着老夫人,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萧决跟上去。
走出十几步,沈镜突然停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心里全是汗,那把钥匙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王爷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沈镜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。
“等这事儿完了,我请你喝酒。”
萧决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好。”
(第十三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