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押着王侍郎往大理寺走。
夜已经深了,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,咕噜咕噜响。沈镜骑在马上,拢着萧决那件披风,眼睛盯着前面的囚车。
王侍郎被锁在囚车里,缩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
沈镜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那人太安静了。一个走投无路的贪官,被当众揭穿,被射了一箭,现在押往大理寺大牢——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
她催马上前,靠近囚车。
月光照进车里,照见王侍郎的脸。他垂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喉咙在动——一下,一下,像是吞咽什么东西。
沈镜瞳孔一缩。
“停车!”
她翻身下马,冲到囚车边,一把揪住王侍郎的头发,把他的脸抬起来。
王侍郎脸色青紫,嘴唇发乌,眼珠子往上翻。他嘴里含着什么东西,喉咙里发出“格格”的响声,是窒息前的挣扎。
“他要自尽!”沈镜朝后头喊,“刀!”
萧决已经掠到她身边。
沈镜接过冷锋递来的柳叶刀,另一只手按住王侍郎的脖子,手指摸到喉结下方的位置——环甲膜,两指宽的距离。
刀尖刺进去。
周围一片惊呼。
沈镜没理,刀尖切开皮肤,切开筋膜,露出底下白色的气管。血涌出来,糊了一手,但她手没抖。
她扭头喊:“炭笔!中空的!”
萧决从车上抓起一支批公文的炭笔,笔帽拧掉,递给她。
沈镜接过炭笔,对准那个切口,用力插进去。
“呲——!”
一股气体从笔管里喷出来,带着血沫。王侍郎的胸口剧烈起伏,青紫的脸色慢慢缓过来,他开始喘气,大口大口地喘。
沈镜没停,又按住他的下巴:“钳子!”
萧决递过来一把止血钳。
沈镜把钳子伸进王侍郎嘴里,撑开他的牙关。舌头底下,藏着一颗蜡丸,已经被咬破了,蜡皮碎了,里头的药粉正在融化。
“他要吞毒。”沈镜说,“卸他下巴。”
萧决伸手,单手扣住王侍郎的下颌骨,一推一拉——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下巴脱臼了。王侍郎的嘴合不上,舌头耷拉出来,涎水混着血往下淌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一股刺鼻的酒味冲出来。
“烈酒,加催吐的药。”她捏住王侍郎的鼻子,把药酒灌进去,“咽下去。”
王侍郎被呛得直翻白眼,但下巴脱臼了,想吐吐不出来,只能硬吞。
沈镜盯着他的肚子,真实之眼开启。
药酒进入胃部,胃壁开始蠕动。那颗被咬破的蜡丸正在胃里慢慢融化,药粉混进胃液里,眼看就要被吸收。
沈镜的刀换了位置——从环甲膜拔出来,对准胃部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陆寒看得心惊胆战。
“取毒。”沈镜头也不抬,“刀不够长,镊子。”
萧决递过来一把长柄镊子,是冷锋从工具盒里翻出来的。
沈镜用酒冲了冲镊子,然后找准位置,刀尖刺进去。
一刀,两刀,撑开。
胃壁露出来。她用镊子夹住胃壁,轻轻往外拉,在胃壁上切了一个小口。
胃液涌出来,腥臭扑鼻。沈镜把镊子探进去,夹住那颗还没完全融化的蜡丸,慢慢往外抽。
王侍郎疼得浑身抽搐,但萧决按着他,一动不能动。
蜡丸被取出来了。
沈镜把它扔进酒里,蜡皮碎得更厉害,药粉把酒染成黑色。
她这才松了口气,开始缝合。胃壁一层,肌肉一层,皮肤一层,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
等缝完最后一针,她抬头看王侍郎。
王侍郎已经虚脱了,瘫在囚车里,像一摊烂泥。但他还活着,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着沈镜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沈镜拿酒冲了冲手上的血,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:
“想死?没那么容易。”
王侍郎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说不出话,但眼泪流下来了。
萧决伸手,把他下巴接回去。
“说。”萧决的声音冷得像刀,“那佛像,谁给你的?”
王侍郎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是……是兵部的人……我不认识他,他蒙着脸……”
“不认识你就敢收?”
“他、他说是借我府上放几天……祈福用的……我不知道里头有机关……”
沈镜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不知道?那李成业是怎么死的?”
王侍郎浑身一抖。
沈镜抓起他的手,摊开他的手指,指着指缝里那层蓝紫色的粘土。
“这种粘土,整个京城只有京郊沉船湾有。那儿是码头,水气重,淤泥多。你手指缝里沾着这东西,说明你最近去过那儿。”
王侍郎脸色惨白。
沈镜继续说:“沉船湾那地方,偏僻,荒凉,适合干什么?冶炼。走私黄金的冶炼。”
她把那根手指举到他眼前。
“佛像里那些碎金,就是在那儿炼出来的吧?”
王侍郎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,但他眼神里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沈镜松开他的手,站起来。
萧决看着她。
月光下,她脸上溅着血迹,半边脸都是红的,但表情平静得可怕。那种平静,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的见惯了血、见惯了死人才有的平静。
萧决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一点血迹。
沈镜下意识往后一躲。
萧决没让她躲开,反手扣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大,但挣不脱。
“王侍郎的供词涉及兵部高层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从现在起,你随我连夜封锁大理寺地牢,不得离开我的视线半步。”
沈镜愣了一下。
萧决已经转身,拉着她往马车走。
沈镜被拽得踉跄一步,低头看着被他扣住的手腕,又抬头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刚才他给她擦血的时候,那只手,好像有点抖。
沈镜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肯定是错觉。
马车连夜赶到大理寺。
地牢里阴冷潮湿,火把插在墙上,噼啪作响。王侍郎被拖进一间单独的囚室,锁链拴住手脚,像只死狗一样瘫在草堆上。
沈镜站在囚室门口,看着萧决审问。
“兵部那个人,长什么样?”
王侍郎摇头:“真、真不知道……他每次都蒙着脸,声音也变过……”
“什么时候找上你的?”
“三个月前……他拿来那尊佛像,说放我府上,用完了就来取……我、我不知道里头有机关……”
萧决沉默了几秒,又问:“沉船湾那个冶炼点,在哪儿?”
王侍郎哆嗦了一下,低下头,不吭声。
萧决看向沈镜。
沈镜会意,从腰间抽出柳叶刀,走过去,蹲在王侍郎面前。
刀尖抵住他的手指——那根沾着蓝紫色粘土的手指。
“这层皮,我能完整剥下来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剥完你还能活,就是以后拿不了筷子。”
王侍郎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我说!我说!”他哭喊起来,“沉船湾西边,有个废弃的龙王庙,庙后头有个地窖,从地窖下去,有地道通到河边——”
沈镜收起刀,站起来。
萧决已经往外走了。
“陆寒,带人封锁沉船湾。掘地三尺,也要把那个冶炼点找出来。”
“是!”
陆寒带着人走了。
地牢里安静下来,只剩火把燃烧的声音。
沈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血,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萧决走回来,递给她一块帕子。
新的。还是素白的,边角绣着云纹。
沈镜接过来,擦了擦手,没说话。
萧决也没说话,只是站在她旁边,看着囚室里的王侍郎。
过了很久,沈镜开口:“你刚才说,不得离开你的视线半步——”
萧决打断她:“是真的。”
沈镜抬头看他。
萧决没看她,只是盯着火把。
“兵部这条线,牵扯太大。你坏了他们的事,他们不会放过你。”
沈镜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萧决转头,看着她。
月光从天窗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。血迹擦干净了,露出底下的苍白,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尽,但那双眼睛亮得很。
她突然笑了一下。
“那我住哪儿?总不能睡地牢吧。”
萧决愣了一下,移开视线。
“大理寺有客房。”
沈镜点点头,拢了拢身上的披风,往外走。
走到地牢门口,她脚步顿了顿。
“王爷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沈镜没回头,只是说:“刚才那刀,我刺得准不准?”
萧决沉默了两秒。
“准。”
沈镜嘴角微微勾了勾,推门出去了。
萧决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,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刚才给她擦血的时候,确实抖了一下。
他把手收进袖子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心跳快了一拍。
(第十四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