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具空胸腔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沈镜没睡。
她坐在验尸阁里,盯着手里那根黑色的线头,一直盯到眼睛发酸。
羊肠线,泡过特殊药水。这种工艺,她只教过一个人——医学院的师弟。但那小子毕业后去了国外,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?
窗外传来鸡叫声。
沈镜把线头收好,站起来,推门出去。
萧决昨夜带人去了城南古寺,到现在没回来。冷锋留了几个人守着她,一个个站得跟桩子似的,脸上没表情。
沈镜走到冷锋面前:“借我点银子。”
冷锋愣了一下。
沈镜说:“租房子。这地方太小,摆不开。”
冷锋沉默了两秒,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,递给她。
沈镜接过来掂了掂,不少。
“谢了。回头还你。”
冷锋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沈镜已经走了。
她在离大理寺不远的一条巷子里,找到一间破旧的民房。
房子不大,两间正房一间偏房,院子里长满了草,门窗也歪了。但胜在僻静,左右邻居隔着老远,干点什么没人知道。
沈镜当场掏钱租下来,又去买了把锁,几张木板,几口大缸。
忙活到下午,石头出现了。
石头是个小乞丐,十三四岁,瘦得像根竹竿,脸上永远脏兮兮的。前阵子沈镜在街上遇见他发高烧快死了,顺手给了一碗药。这小子命硬,挺过来了,之后就老在她眼前晃。
“沈姑娘,您这是干啥?”石头探头探脑往里看。
沈镜头也不回:“开医馆。”
“医馆?”石头眼睛亮了,“您还会治病?”
“不会。”沈镜把一块木板钉在门框上,上头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——一针堂,“治死人。”
石头愣了愣,然后嘿嘿笑起来:“那不就是仵作吗?”
沈镜看了他一眼。
这小子,机灵。
“想不想干活?”
石头猛点头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,扔给他:“以后帮我盯着坊间的消息。谁家死了人,怎么死的,死得蹊不蹊跷,都记下来告诉我。”
石头接过铜钱,眼睛放光:“行!包在小的身上!”
他跑了两步又回头:“沈姑娘,您这医馆夜里有人吗?”
“怎么?”
石头挠挠头:“没啥,就是这条巷子偏,夜里没人怪瘆得慌。您要是在,我帮您守着门。”
沈镜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“夜里也在。”
从那天起,石头就住进了一针堂的偏房。
这小子勤快,白天出去晃悠,晚上回来报信,哪家媳妇上吊了,哪个老头醉死在沟里了,事无巨细,全往沈镜耳朵里灌。
沈镜白天在大理寺验尸,夜里回一针堂研究那根黑线。
三天的期限,一天天近了。
第三天的夜里,月亮被云遮住,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沈镜正对着那根线头发呆,突然听见门外传来声音。
“咚。”
很重,很闷,像是什么东西撞在门上。
沈镜抬起头,没动。
“咚。”
又是一下。
石头从偏房探出脑袋,小脸煞白:“沈姑娘……”
沈镜竖起手指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站着,是靠着——整个人靠在门板上,脑袋歪着,看不清脸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见他身上穿的衣裳——是林府家丁的号衣。
石头的牙齿开始打颤:“林、林府……那个林府家丁……三、三天前下葬的那个……”
沈镜想起来了。
石头前两天报过信,林府有个家丁突然暴毙,埋在南门外乱葬岗。她还说那死法有点怪,想去看看,结果被萧决拦下了——那几天风声紧,不让她乱跑。
现在,那个人站在门外。
“咚。”
又是一下。
那人的手动起来,开始拍门。拍得很慢,一下一下,像是不知道疼似的。
石头快哭了:“沈姑娘,咱、咱跑吧……”
沈镜没跑。
她盯着门缝里那只手——指甲全翻了,血肉模糊,是用力扒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。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是坟土的泥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门外那人的身体在她视野里层层剥开——皮肤灰白,肌肉松弛,是死了三天的状态。但胸腔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一下,一下。
跳动的频率,跟心跳一样。
沈镜眯起眼,视线穿透胸腔,看见那颗心脏——还在跳。但心脏表面,缠绕着一层黑色的东西,像血管,又不是血管,密密麻麻,把心脏整个裹住了。
那东西在蠕动。
沈镜深吸一口气,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——麻醉喷雾,她自己调的,剂量足以放倒一头牛。
她拉开门。
门外那人失去支撑,直接往前栽倒。但他在倒地之前,猛地抬起头,朝沈镜扑过来。
那张脸已经烂了。眼珠子往上翻,只剩眼白。嘴巴张着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有痰堵着吐不出来。
沈镜往旁边一闪,那人扑空,撞在门框上。
她趁机侧身,一脚扫过去,把那人的腿绊住。那人失去平衡,轰然倒地。
麻醉喷雾喷在他脸上。
那人挣扎了两下,动作慢下来,但没完全昏过去——还在动,还在挣扎,喉咙里的“嗬嗬”声更响了。
沈镜蹲下来,按住他的脖子。
颈部有一个青紫色的肿块,有拳头大,正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鼓地跳动。肿块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皮肤,底下能看见什么东西在游走。
沈镜伸手要摸——
那人的喉咙里突然涌出一股黑水。
黑水从他嘴里喷出来,带着刺鼻的硫磺味,喷得满地都是。他全身抽搐,四肢乱蹬,眼珠子往上翻得更厉害了。
石头尖叫起来。
沈镜没躲,反而往前一扑,双手抓住那人的肩膀,把他整个人往屋里拖。
黑水喷在她手上,烫得像开水。
但她没松手。
把人拖进内室,她才喘着粗气站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背被烫得通红,起了几个水泡,火辣辣地疼。
地上的黑水还在冒泡,咕嘟咕嘟的,像烧开的锅。
门口传来马蹄声。
萧决从马上跳下来,几步冲进院子,看见地上那滩黑水,又看见沈镜被烫伤的手,脸色沉得像锅底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沈镜指了指内室:“林府家丁,三天前下葬的那个。自己扒开坟爬出来了。”
萧决眉头一皱。
沈镜继续说:“他身体里有东西。那东西控制着他,让他来找我。”
萧决盯着她,没说话。
沈镜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吓人:
“王爷,下令封锁这条街吧。从现在起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萧决沉默了两秒,转头看向冷锋。
冷锋会意,带着人出去了。
很快,巷子两头被封锁,火把照亮了整条街。
萧决走进内室,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人。
那人被沈镜用绳子捆住了手脚,嘴里塞了块布,但还在挣扎,喉咙里还在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萧决蹲下来,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。
“还活着?”
“算活着。”沈镜说,“但心脏被东西缠住了。那东西在控制他的身体。”
萧决抬头看她。
沈镜指着那人的胸口:“剖开看看?”
萧决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。
沈镜抽出柳叶刀,刀尖抵住那人的胸口。
那人突然不动了。
眼珠子转过来,直直盯着她。
喉咙里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“嗬嗬”,而是三个字,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借他的嘴在说话:
“针——线——还——我——”
沈镜的手顿住了。
萧决猛地站起来,挡在她身前。
但那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。
全身抽搐停止,胸口不再起伏。
死了。
第二次死。
沈镜盯着那张青灰的脸,手里的刀握得很紧。
针线还我。
这世上,只有一个人会对她说这句话。
(第十六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