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，一张巨大的羊皮海图铺在案几上，边角被几块沉重的镇纸压着。萧玦的手指沿着那条蜿蜒的海岸线缓缓滑动，最终停在了几处被朱笔圈出的红点上。那是三个月前，大梁派出的海外使团“扬威号”和“通商号”的归航路线。
海风似乎透过这张图吹进了深宫，带来了一股咸湿而辽阔的气息。
“陛下，这是刚到的八百里加急。”兵部尚书快步走进来，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，“‘扬威号’在泉州靠岸了！随船回来的不仅有海外的奇珍异宝，还有三个海外使团的正使。他们……他们跟着咱们的船回来了，说是要朝见天颜，与大梁永以为好。”
萧玦猛地抬起头，眼中的光芒瞬间点亮了整间御书房：“好！好啊！朕的那些银子没白花，这海路算是真的走通了！”
他当即站起身，大步流星地走向金銮殿，手中的奏折被挥舞得猎猎作响：“传朕旨意，立即召集六部尚书议事！朕要让他们看看，这大梁的门面，不能再只盯着北边的草原了，咱们得看看海！”
半个时辰后，金銮殿上，气氛比往日要热烈许多。虽然不少老臣对“海外蛮夷”还心存偏见，但看着那些进贡的珊瑚树、香料和自动机械鸟，心里的轻视也消了大半。
“既然人家万里迢迢来了，咱们就不能失了礼数。”萧玦坐在龙椅上，目光扫过群臣，最后落在礼部尚书和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沈黎身上，“礼部现有的规矩，多是应付周边属国的。这远洋而来的客人，习俗不同，讲究也不同。若是还按老一套，怕是会让人笑话。”
沈黎今日身着正装，站在萧玦身侧，神色端庄而从容。她轻轻上前一步，低声道：“陛下，礼部虽能管礼仪，但对外邦的事务，终究隔了一层。更何况，这次来的不止一国，且带有通商的意图。光靠跪拜叩头，谈不来生意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萧玦微微颔首，随即大手一挥，“朕决定了，成立‘外事接待司’！专司外宾接待、翻译通传及通商洽谈的初步对接。这衙门，不归礼部管，直接对朕负责！”
此言一出，殿下一片哗然。直接对皇帝负责，这意味着这个新机构的品级权力非同小可。
“那……不知陛下意由何人掌管此司？”礼部尚书擦了擦汗，有些忐忑地问道。若是抢了他们的活计，还得看这人有没有那个本事。
萧玦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，最终落在一个身材中等、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官身上：“陈正。”
只见鸿胪寺少卿陈正快步出列，躬身行礼：“微臣在。”
“你在鸿胪寺干了十年，接待过北漠使团，也处理过南洋的朝贡事务，最重要的是，你懂几句洋文，脑子也活泛。”萧玦盯着他，“朕命你为外事接待司司长，统领此事。朕只要你一个结果——要让这些使团觉得大梁既威严，又好客；既富庶，又讲理。能不能做到？”
陈正心中一惊，随即涌起一股热血，大声道：“臣领旨！必不负圣望！”
退朝之后，工作才刚刚开始。
偏殿内，沈黎召集了陈正、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开了个小会。殿内的气氛比朝堂上轻松，但讨论的内容却更加琐碎和关键。
“陈司长，这次接待，咱们定个调子。”沈黎端起茶盏，轻抿一口，语气温和却有力，“八个字：‘礼待宾客，彰显风采，务实合作’。”
陈正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，飞快地记录：“娘娘教诲，微臣记下了。具体流程上，微臣初拟了五个环节：迎宾仪式、宫廷宴请、成果展示、合作洽谈、送别。”
“这五个环节不错。”沈黎点了点头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，“但我有要求。‘迎宾’要隆重，但不能傲慢；‘宴请’要丰盛，但不能铺张浪费；‘成果展示’才是重头戏。你要带他们看什么？别光看金殿玉宇，要让他们看咱们的漕运，看咱们的盐铁厂，甚至可以看看咱们的织造坊。让他们知道，大梁的富有，是靠干出来的，不是地里长出来的。”
陈正听得连连点头，额头微微见汗：“娘娘高见。只是这接待的事务千头万绪，微臣……”
“别慌。”萧玦接过话茬，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工部尚书，“老张，工部那边，迎宾馆修缮得怎么样了？”
工部尚书连忙拱手：“回陛下，原本的馆舍有些老旧。微臣已经调集了京郊最好的工匠，正按照西式和中式结合的风格在改造。咱们还在院子里加了喷泉和凉亭，尽量照顾那些海外客人的居住习惯。微臣保证，三日之内，必定修缮完毕，布置一新！”
“三日？”陈正愣了一下，“工期是不是太紧了？”
“紧什么紧？”工部尚书瞪了眼睛，“为了迎接贵客，咱们大梁的面子事，就是天大的事！再说，若是到时候人家嫌弃住得不舒服，那是砸咱们工部的招牌！”
礼部尚书见状，也不甘示弱地补充道：“礼仪方面，微臣已经整理了各国的风俗禁忌。比如有些地方不能送菊花，有些地方不能用左手递东西。微臣打算组织一队专门的礼仪人员，这几天进行封闭式特训，确保到时候一举手一投足，都透着大梁的体面，绝不出岔子！”
沈黎看着几位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干活，心中颇为欣慰。她转头看向陈正，语气变得意味深长：“陈司长，硬件和礼仪你们都考虑得很周全。但我要提醒你一点，这次来的使团，名义上是朝贺，实际上呢？”
陈正正色道：“回娘娘，据微臣所知，南海那边的那位使团，其实是想买咱们的精铁和火药配方；西域的商队则想要开通陆路的茶马互市。他们……都是有备而来的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沈黎微微一笑，“所以，你要提前摸清楚他们的底牌。他们真正想要什么？能给我们什么？这‘合作洽谈’四个字，才是咱们成立这个接待司的真正目的。别到时候酒喝了不少，正事却没谈成。”
陈正闻言，只觉得背上的担子更重了，但眼神却更加明亮：“微臣明白。微臣这就去安排细作……哦不，安排人手去码头打探，务必在他们正式觐见前，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！”
萧玦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。
“这大梁的盛世，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说好。得让人家看见，让人家认可，还得让人家离不开咱们。”他转过身，大手一挥，“内务府那边，拨五十万两银子作为专项接待资金。咱们要有大国气度，但也别让那些使团觉得咱们大梁的人傻钱多。陈正，这担子，朕就交给你了。要是办砸了，朕拿你是问！”
“臣万死不辞！”陈正躬身领命，声音铿锵。
随着圣旨的下达，整个京城仿佛瞬间按下了快进键。工部的工匠们在迎宾馆日夜赶工，礼部的官员们对着礼仪手册一遍遍纠正宫人的姿势，而外事接待司的陈司长，则带着一干精干人马，如猎鹰一般，潜伏在京城的大小驿站和码头，等待着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露出真容。
风从海上来，卷起了层层涟漪。这一场前所未有的外交盛会，正悄然拉开帷幕。而在这繁华的背后，究竟藏着怎样的机遇与暗流，谁也无法预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