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具尸体第二次咽气之后,沈镜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她盯着那张青灰的脸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——针线还我。
谁说的?
是那个控制家丁的东西说的,还是家丁自己临死前残留的意识说的?
她不知道。
但她必须知道。
沈镜站起来,走到家丁身边,伸手按住他的腹部。尸体还没凉透,皮肤底下,那些黑水残留的地方,还在隐隐发热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她要回溯——回溯到家丁胃部炸裂前的瞬间,看看那些黑水到底是从哪儿来的,是怎么进入他身体的。
视野穿透皮肤、肌肉、胃壁。
胃部已经空了,黑水喷光了,只剩一些残留的粘液附着在胃壁上。那些粘液在她视野里放大、分解——硫磺、硝石、某种动物的胆汁,还有……
还有一根极细的线头。
缝在胃壁上的。
沈镜瞳孔一缩。
有人把这人的胃切开,塞进东西,又缝上了。
缝合的手法——
跟那具空胸腔的尸体一模一样。
沈镜的心跳开始加速。她继续回溯,时间往前推,推到家丁胃部炸裂的那一刻——
胃壁猛地膨胀,黑水从缝合的缝隙里喷涌而出,压力太大,直接把胃撑爆了。
再往前推——
家丁躺在一张石台上,有人用刀切开他的胃,塞进一个拳头大的东西,然后开始缝合。那人的手很稳,针脚很密,交叉的针法——
沈镜的视野开始模糊。
眼眶里传来刺痛,像有人拿针在扎。
但她没停。
再往前推——
那张脸。
她要看清那张脸。
缝合的人抬起头,转过脸,面向她——
沈镜的眼眶里涌出一股热流。
视线彻底黑了。
不是模糊,是黑,彻彻底底的黑,黑得像沉进深渊。
她伸手往前摸,摸到桌沿,摸到墙,摸到门框。
“沈姑娘?”石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惊恐,“您眼睛流血了!好多血!”
沈镜抬手一抹,满手是血。
但她没慌,只是扶着门框,慢慢坐下来。
“别喊。”她声音很稳,“蜡烛灭了,点根新的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,扭头看桌上——蜡烛明明还亮着,火苗蹿得老高。
他张了张嘴,没敢说。
就在这时,屋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瞎子点灯——白费蜡。”
沈镜猛地抬头,朝着声音的方向。
屋顶上有人。
那人掀开瓦片,月光漏下来,照见一张年轻的脸。二十来岁,眉眼细长,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。他穿着一身灰白的长衫,坐在屋脊上,像坐在自家院子里一样自在。
“沈镜是吧?”他声音懒洋洋的,“我听说过你。从死人脑子里取针,从火场里抢账册,从活人胃里夹蜡丸——挺能折腾。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——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。
那人笑了笑:“别瞪了。你那双眼珠子,废了。”
他从屋顶跃下,轻飘飘落在院子里,拍了拍衣裳上的灰。
“我叫莫青。”他走到门口,隔着门槛往里看,“有人叫我鬼医,有人叫我毒王,随便。我来是告诉你一声——你那点医术,在我眼里,就是小孩过家家。”
沈镜依然没说话。
莫青歪着头打量她,像打量一只被猫按住的老鼠。
“那具家丁,是我的人。那封请柬,也是我送的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本来想引萧决过来玩玩,没想到你先撞上了。也好,省得我多跑一趟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骨笛,在手里转着玩。
“你那缝合的手法,我见过。”他说,“我师父教的。他说那是他独创的,世上只有两个人会——他,还有他一个徒弟。”
沈镜的心猛地一跳。
莫青看着她那副表情,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对,就是你。”他说,“师父临死前还念叨你,说可惜了,那丫头要是没死,手艺能超过我。”
他把骨笛举到唇边。
“可惜,你还是要死在我手里。”
笛声响起。
尖锐,刺耳,像婴儿的哭声,又像猫叫春。
内室里,那具已经死透的家丁,突然动了。
他手脚抽搐,胸口那道缝合的伤口开始崩裂,一股黑水从裂口里涌出来,带着刺鼻的硫磺味。他的皮肤开始发红,发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烧。
石头的尖叫差点刺破屋顶:“活了!又活了!”
萧决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,很快,很急。
他冲进院子的时候,家丁已经从床上滚下来,在地上拼命扭动。他的皮肤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,嘴里喷出滚烫的蒸汽,整个人像一只即将爆炸的火炉。
萧决拔出剑。
“别动!”
沈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她扶着门框,一步一步走出来,眼睛闭着,脸上全是干涸的血痕。
萧决看见她那双眼睛,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的眼睛——”
“别管眼睛。”沈镜打断他,“那人不能杀。杀了他,他肚子里那些东西会炸得更快。”
她蹲下来,朝着家丁的方向,侧耳倾听。
硫磺味。
很浓。
是从嘴里冒出来的,还是从胸口?
她吸了吸鼻子,分辨气味的方向——嘴里。大量的硫磺气体从家丁嘴里喷出来,夹杂着烧焦的肉味。
气管堵了。
那些黑水倒灌进气管,把呼吸道堵死了。气体排不出来,只能往胃里压,胃压越来越高,随时会炸。
沈镜伸出手:“萧决,过来。”
萧决走到她身边。
沈镜抓住他的手,按在自己肩膀上:“当我的眼睛。他颈部的肿块,现在什么颜色?”
萧决低头看了一眼:“紫黑色。还在变大。”
“边缘呢?”
“发红。像烫伤。”
沈镜点点头,从腰间抽出柳叶刀。
萧决按住她的手:“你看不见。”
“我的手看得见。”
沈镜挣开他的手,朝着家丁的方向爬了两步,伸手摸到他的脖子。
手指按下去,摸到那个肿块——滚烫,跳动,底下有东西在游走。
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手指。
术前最后一眼的记忆还在脑子里——气管的位置,肿块的边缘,切开的深度,下刀的角度。
她把刀尖抵住那个位置。
一刀下去。
皮肤切开,筋膜切开,气管露出来。
没有血。
或者说,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,就被高温蒸发了。
沈镜用手指探进切口,摸到气管壁——软了,烫熟了,快要化了。她朝旁边喊:“竹管!中空的!”
石头愣着没动,萧决已经冲进屋里,从扫帚上掰下一根竹管,削掉一头,递给她。
沈镜接过竹管,对准那个切口,用力插进去。
“呲——!”
一股滚烫的气体从竹管里喷出来,带着腥臭和硫磺味。喷了沈镜一脸,烫得她皮肤发红,但她没躲。
气体喷完之后,是黑水。
咕嘟咕嘟往外冒,顺着竹管流到地上,冒起一股股白烟。
家丁的皮肤慢慢从红色褪成粉色,又从粉色褪成灰白。
他不动了。
第三次死。
沈镜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她的手还在抖,刀还握在手里,刀尖上沾着黑水和血。
萧决蹲下来,盯着她的脸。
那双眼睛还闭着,眼角有未干的血迹,睫毛上凝着血痂。
他伸出手,想擦掉那些血迹,手却在半空顿住了。
沈镜突然睁开眼。
黑的。
全是黑的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能感觉到萧决的手停在她脸旁边,近得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。
“没死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爆炸解除了。”
萧决没说话。
沈镜等了几秒,没等到回应,伸手往前摸。
手指碰到他的脸。
冷的。
不对,是凉的。但触感告诉她,他在发抖。
沈镜愣了一下。
这人是靖王,是杀人不眨眼的大理寺卿,是能让满朝文武腿软的活阎王。
他会发抖?
她还没想明白,整个人就被他揽进怀里。
很紧,紧得她喘不过气。
沈镜僵住了。
萧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你的眼睛,能好不能好?”
沈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萧决没等她回答,已经松开她,站起来。
冷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门口,单膝跪地。
萧决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:
“传令下去,封锁京城所有药铺。把全城最好的眼科大夫找来,找不来,就拆铺子。”
冷锋愣了一下。
萧决看着他:“没听见?”
冷锋低下头:“是。”
沈镜坐在地上,听着这些话,突然想笑。
这人疯了。
但她没笑出来,因为眼睛疼得太厉害了,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——虽然本来就黑。
疼到最后,她身体一软,往前栽倒。
萧决接住她。
她窝在他怀里,失去意识之前,听见他在说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你若瞎了,我就杀光他们。”
(第十七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