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醒来的时候,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。
她眨了眨眼,那团光晃了晃,变成窗户的形状。窗户旁边有个人影,轮廓很熟悉,坐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“萧决?”
那人影站起来,走到床边。
“看得见了?”
沈镜盯着他的脸,努力聚焦。眉毛、眼睛、鼻子——能看清轮廓,但细节是糊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“三成。”她说,“只能看清大概。”
萧决沉默了几秒,在床边坐下。
沈镜这才注意到自己躺的地方不是验尸阁,也不是一针堂。雕花的床架子,绸缎的被子,空气里有股沉水香的味道。
“这是哪儿?”
“我府上。”萧决说,“你昏了两天。”
沈镜愣了一下,想坐起来,被萧决按住。
“别动。大夫说你得静养。”
沈镜躺回去,盯着天花板。两天。那莫青那边——
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,萧决开口:“莫青联合了六个官员,弹劾大理寺纵容妖女私藏僵尸,祸乱京城。今日早朝,他们要求当众焚烧‘活死人’。”
沈镜的心一沉。
“那具家丁呢?”
“在大理寺。陆寒守着。”
沈镜闭了闭眼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莫青这招够狠的。当众焚烧,既毁了证据,又坐实了她“妖女”的名声。到时候就算她再说什么,也没人信了。
她睁开眼,看着萧决模糊的轮廓。
“你要怎么办?”
萧决看着她,没说话。
沈镜等了几秒,自己撑着坐起来。
“扶我去大理寺。”
萧决没动。
沈镜抬头看着他,虽然看不清表情,但能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。
“你有办法?”
沈镜点点头。
萧决沉默了两秒,伸手把她扶起来。
---
大理寺公堂上,挤满了人。
六位官员坐在两侧,一个个面色严肃。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水槽,灌满了水,那具林府家丁的尸体就泡在水槽里,脸色青白,一动不动。
莫青站在水槽旁边,手里转着那根骨笛,嘴角挂着笑。
围观的人群挤在公堂外头,探头探脑往里看,议论声嗡嗡的。
“那就是僵尸?”
“听说会自己动,还能杀人……”
“妖女养的东西,肯定邪性……”
沈镜被萧决搀着走进来的时候,议论声停了一瞬。
她穿着那身改短的青色官服,眼睛半眯着,走路有点慢,但腰板挺得很直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不出紧张,也看不出害怕。
莫青看见她,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哟,沈姑娘来了?眼睛好了?”他装模作样地打量她,“听说您瞎了,我还挺惋惜的。毕竟这世上能看懂我手艺的人,没几个。”
沈镜没理他,只是走到水槽边,低头看着那具尸体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模糊的视野里,那具尸体变成了一团更模糊的轮廓。看不清细节,但能看见大概——四肢完整,胸腔里没有动静,确实是死的。
她收回目光,转向莫青。
“你说这是僵尸?”
莫青笑了一声:“不是我说,是满京城的人都看见了。三天前他下葬,前天晚上他自己扒开坟爬出来,跑到你这儿敲门——这事,你认不认?”
沈镜点点头:“我认。”
莫青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这么痛快。
沈镜接着说:“但那是他自己爬的吗?”
莫青眯起眼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沈镜没回答,只是转头看向萧决。
萧决会意,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但整个公堂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莫青,你说这是僵尸,那你证明给本王看。”
莫青笑了:“这有什么难的?”
他把骨笛举起来,凑到唇边。
笛声响起。
尖锐,刺耳,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水槽里的尸体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尸体一动不动。
莫青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吹了一声。
还是不动。
他又吹了一声。
一声接一声,吹得脸都红了,那尸体就是纹丝不动。
围观的人群开始议论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不是说会动吗?”
“假的吧……”
莫青的脸色变了。他放下骨笛,走到水槽边,盯着那具尸体,又抬头看沈镜。
“你动了手脚?”
沈镜没否认,只是慢慢走到水槽边,伸手从水里捞出一把东西。
是几片薄荷叶,泡得发胀了。
“薄荷醇。”她说,“高浓度的薄荷醇,能麻痹神经末梢。你那笛声之所以能让他动,是因为他体表的神经感受器对特定频率的声音产生反应。我把薄荷醇加进水里泡了一夜,他那些感受器,全废了。”
莫青盯着她,眼神开始发慌。
沈镜没停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。
粉末是灰白色的,带着土腥味。
“这是从那具家丁指甲缝里刮出来的粘土。”她把粉末倒在铜盘里,用火折子点燃,“你闻闻。”
火苗舔过粉末,一股淡淡的香味飘散开来。
沈镜把铜盘举到莫青面前:“这味道,熟悉吗?”
莫青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沈镜说:“这种香料,是你身上独有的。你把假死药喂给活人,让他们陷入假死状态,然后埋进土里。等夜里再挖出来,他们就会因为药物的残留和笛声的诱导,产生无意识的肌肉反射。”
她把铜盘放下,直视莫青的眼睛:
“这不是仙术,是骗术。你利用假死药杀人,掘尸,制造恐慌,目的是什么?”
莫青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旁边那六个官员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沈镜继续说:“假死药的配方里有一味药,叫曼陀罗。这东西有个副作用——服用者如果在假死状态被唤醒,会陷入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,这时候只要配合特定的药引,就能让他们说出真话。”
她从腰间抽出一根针,针尖上沾着一层透明的液体。
“你要不要试试?”
莫青往后退了一步,手往怀里摸——
沈镜手一扬。
麻醉针破空而出,扎在他脖子上。
莫青的手顿住了,整个人僵在那里,眼神开始涣散。他想咬舌头,但下巴动不了,想闭紧嘴,但嘴唇不受控制。
沈镜走到他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凑到他鼻子底下。
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。
莫青的眼神彻底涣散了,嘴巴开始自己动起来。
“主……主使……是兵部……兵部的余孽……”
全场哗然。
萧决一挥手,冷锋带人冲上去,把莫青按住。
莫青还在说,声音断断续续,像梦呓:
“他们……他们要报仇……要杀萧决……要毁了大理寺……”
萧决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兵部余孽,藏在哪儿?”
莫青的嘴巴张了张,没说出来——真言剂的药效过了,他彻底昏过去。
萧决直起身,看向那六个官员。
那六个人脸色惨白,一个个跪下。
“王爷明鉴!下官是被蒙蔽的!”
“下官不知情啊!”
萧决没理他们,只是转身看着沈镜。
沈镜站在水槽边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他走过去。
“累了?”
沈镜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萧决伸手,揽住她的腰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
然后他抬头,看向公堂外的围观人群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沈镜从今日起,是大理寺提刑仵作,位列从七品。谁敢再称她‘妖女’,以诽谤朝廷命官论处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瞬,然后跪了一地。
沈镜靠在他怀里,听着那些跪拜的声音,突然想笑。
但她没笑出来,因为眼睛又开始疼了。
她闭了闭眼,轻声说:“带我回去。”
萧决低头看着她,把她整个人抱起来,往外走。
身后,莫青被人拖下去,那六个官员被押走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沈镜窝在他怀里,意识开始模糊。
睡着之前,她听见萧决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
“以后,不许再这么拼命。”
她想回一句“管得着吗”,但没说出来,就彻底睡着了。
(第十八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