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再进死牢的时候,是莫青被押进来的第三天。
眼睛恢复了五成。能看清人脸,但细节还是糊,得像近视眼凑近了才能辨认。大夫说这已经是万幸,再用眼过度,神仙也救不了。
所以她今天没开真实之眼。
留着。等关键时候再用。
死牢在地下三层,越往下越阴冷,墙上挂着的火把噼啪响,照得人影憧憧。冷锋在前面带路,沈镜跟在后面,萧决走在她身侧,不远不近,正好能在出事时一把拉住她。
“莫青这两天怎么样?”沈镜问。
冷锋头也不回:“不吃不喝,就坐着。偶尔笑两声。”
沈镜皱眉。
笑?
被关进死牢的人,有几个能笑得出来?
除非他在等什么。
或者,他知道自己死不了。
牢门是精铁打的,碗口粗的栅栏,一把大锁挂在外面。冷锋掏出钥匙开锁,铁链哗啦响。
莫青就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堆上,背靠着墙,两条腿伸着,姿势懒散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。听见开门声,他抬起头,看向沈镜。
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沈镜心里警铃大作。
那笑容不对。
不是得意,不是嘲讽,是一种——终于等到你了的表情。
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,莫青的下巴动了。
动得很诡异,像是下巴脱臼了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嘴里钻。他的脸扭曲起来,腮帮子鼓得老高,喉咙里发出“格格”的响声。
萧决一把拉住沈镜往后退。
晚了。
莫青的嘴猛地张开,一股蓝紫色的血雾从他舌根处喷出来,直直喷向牢门的方向。
血雾扩散得极快,几息之间就弥漫了整个牢房。空气中传来刺鼻的腥甜味,像杏仁,又像烂掉的水果。
萧决的袖袍挥起,把沈镜整个人裹进去,抱着她就往外掠。
冷锋紧随其后,一脚踢上牢门。
三人退出三丈外,沈镜才从萧决怀里挣出来,大口喘气。
“那是什么?”
萧决脸色铁青,盯着那间牢房。
血雾慢慢散去,露出莫青的身体。他还坐在墙角,但整个人已经软了,脑袋耷拉在胸口,一动不动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一个浸了药的口罩戴上,又从腰间抽出柳叶刀,慢慢走回去。
牢门开着,血雾散尽了,但那股腥甜味还在。
她走到莫青面前,蹲下来,伸手探他的鼻息。
没气了。
死了。
沈镜翻开他的眼皮,瞳孔已经散了,对光没反应。她又掰开他的嘴——舌头没了。
只剩一截断茬,像是被什么东西溶掉的,边缘发黑,还在往外渗血水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模糊的视野里,莫青的头部在她眼前放大。喉咙深处,食道内侧,有一个极小的破损。破损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蜡质残留,是融化的蜡封。
毒囊。
藏在食道里的毒囊。
用蜡封着,固定在食道壁上。只要用力吞咽,或者下巴错位,蜡封就会破裂,毒液涌出来,瞬间腐蚀舌头和呼吸道。
沈镜的手顿了顿。
这种手法,需要有人帮他提前埋好毒囊。而且埋的时间不能太久——食道会蠕动,会把毒囊推进胃里。
也就是说,莫青进死牢之后,有人进来过。
大理寺内部。
有内鬼。
沈镜站起来,转身看向萧决。
萧决已经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低头看着莫青的尸体。
“舌头没了。”
沈镜点点头,指着莫青的喉咙:“食道里埋了毒囊,蜡封的。他看见我的时候,故意咬破的。”
萧决的眼神冷下来。
他没说话,但沈镜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压低了几度。
沈镜蹲回去,继续检查。
莫青的手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——十指张开,指甲里塞满了东西。沈镜用刀尖挑出一点,对着光看。
蓝紫色的粘土。
潮湿,细腻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沈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种粘土,她见过。
之前在沉船湾那个冶炼点的线索里,就提到过这种土——只有地下深处、常年被地下水浸泡的岩层里才会有。
莫青指甲里怎么会有这东西?
他这几天一直被关在死牢里,哪儿都没去过。
除非——
沈镜低头看向地面。
牢房的地面是青砖铺的,年久失修,有些砖已经松了。她蹲下来,一块一块敲过去。
敲到墙角那块砖的时候,声音不对。
空的。
沈镜用刀尖撬开那块砖,底下是一层松动的泥土。泥土缝隙里,正在往外渗水。
黑水。
粘稠的,带着硫磺味的黑水。
跟那具林府家丁胃里喷出来的一模一样。
沈镜俯下身子,耳朵贴近那个小洞。
地底深处,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有节奏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。
不是敲击。是铁铲。有人在挖。
沈镜抬起头,看向萧决。
萧决已经蹲在她身边,也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牢房里相遇。
沈镜压低声音:“地底下有人。”
萧决沉默了两秒,站起来,看向冷锋。
“封锁死牢。从现在起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冷锋领命而去。
萧决低头看着沈镜,伸出手。
沈镜握住他的手,站起来。
两人站在那个小洞旁边,听着地底深处传来的挖掘声。
一声,一声,又一声。
像心跳。
像催命。
(第十九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