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挖掘声一直没停。
沈镜趴在那个小洞边上听了半个时辰,越听越心惊——声音不是从正下方传来的,而是斜着往东,往护城河的方向延伸。
“这底下有地道。”她站起来,看向萧决,“而且挖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萧决脸色沉得像锅底。
大理寺地底被人挖了地道,而他这个大理寺卿,一无所知。
冷锋带着人把死牢围了个水泄不通,火把照得亮如白昼。沈镜让石头去取石灰粉,那小子跑得快,没一会儿就扛着一麻袋回来。
“沈姑娘,石灰!”
沈镜接过麻袋,撕开一个口子,把石灰粉均匀地撒在地上。
一层,两层,三层。
所有人都盯着地面。
几息之后,靠近墙角的那片石灰开始冒泡。
咕嘟咕嘟,像烧开的水。石灰遇水发热,底下有水汽渗上来,才会这样。
沈镜指着那个位置:“就在这儿。下面有水。”
萧决走过去,一脚踩在那块青砖上。
青砖没动。
他又加了一成力,青砖裂了,碎成几块,露出底下的泥土。泥土是湿的,还在往外渗水,那股硫磺味更浓了。
萧决后退一步,拔剑。
剑光一闪,地上的青砖碎了一片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冷锋举着火把凑过来,火光照进去,能看见底下有一道斜坡,斜斜往下延伸,深处有水声传来。
萧决抬脚就要下去。
沈镜一把拉住他:“等等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磷火弹——是她自己做的,用磷粉和硝石调的,遇空气就着——拔开塞子,往洞里一扔。
“噗”的一声,一团绿幽幽的火光在洞底亮起来,照亮了底下的情形。
斜坡下去三丈深,是一道窄窄的通道,两边是夯土的墙,每隔几步就有木桩撑着。通道尽头有水光反射,是一条地下暗河。
沈镜又掏出一个口罩戴上,递给萧决一个。
“底下空气不对,小心毒气。”
萧决接过口罩戴上,第一个下去。
沈镜跟在后面,冷锋带着四个护卫断后。
梯子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响,有些地方已经朽了,一踩就碎。沈镜小心翼翼往下爬,眼睛盯着底下的火光。
磷火弹烧了半盏茶的工夫,正好够他们走到通道尽头。
暗河横在面前,水不深,刚没过膝盖,但水流很急。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,闪着五颜六色的光,刺鼻的硫磺味就是从这儿来的。
沈镜蹲下来,用手指沾了点水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含硫,含汞,还有硝石。”她抬起头,看向萧决,“这是冶炼废水。”
萧决眯起眼:“冶炼什么?”
沈镜没回答,只是站起来,顺着水流往前走。
走了不到三十步,通道突然开阔起来。
一个地底洞穴出现在面前,有半个校场那么大。洞壁上插着火把,照得亮如白昼。洞穴正中央,摆着七八尊佛像。
金佛。
跟王侍郎府上那尊一模一样。
大小不同,神态不同,但工艺完全一致——通体贴金,面目慈悲,盘腿而坐。
有人在佛像旁边忙碌。
一个男人,穿着破烂的衣裳,皮肤呈现出诡异的蓝紫色,在火光下像鬼一样。他正往一尊佛像底下塞什么东西——引线,火药的引线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猛地回头。
看见萧决他们,他的脸扭曲了一下,然后疯狂地扑向引线,掏出火折子就要点。
沈镜手一扬。
柳叶刀破空而出,精准切断那根引线。
引线断成两截,掉在地上,那人愣了一瞬,随即扑向另一尊佛像。
萧决已经掠到他面前。
剑光一闪,那人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,血涌出来,但他像不知道疼似的,继续往前扑。
萧决一脚踹在他胸口,把他踹翻在地。
那人爬起来还要冲,被冷锋带人按住,死死压在地上。
沈镜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人的脸。
蓝紫色的皮肤,眼珠子发黄,嘴唇发黑,是长期接触汞蒸气的中毒症状。指甲缝里塞满了那种蓝紫色的粘土,跟莫青指甲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沈镜问。
那人盯着她,不说话。
沈镜也不急,只是站起来,开始检查那些佛像。
每一尊佛像的底座都有夹层。她撬开一尊,里头是空的。再撬一尊,还是空的。撬到第五尊,夹层里塞满了东西。
金条。
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,一根一根,在火光下闪闪发光。
沈镜拿起一根,翻过来看底部。
刻着一个印记。
云纹。
复杂的,繁复的,像是一朵盛开的云。
她盯着那云纹看了两秒,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纹样,她见过。
在萧决的袖口内侧。
在他给她的那块帕子边角。
在他随身携带的一块玉佩上。
沈镜转过头,看向萧决。
萧决正在检查那些佛像,没注意她。
沈镜又撬开一尊佛像,这回夹层里不是金条,而是一堆杂物——旧衣裳,烂布片,还有一个小小的长命锁。
银的,已经烧黑了,只剩半边。
她拿起那长命锁,翻过来看内侧。
云纹。
又是云纹。
跟金条底部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沈镜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站起来,走向那个被按住的掘尸人,蹲下来,把那半边长命锁举到他面前。
“这东西,哪儿来的?”
掘尸人盯着那长命锁,眼里闪过一丝恐惧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
沈镜没等他开口,直接伸手从他怀里搜。
手指碰到一个硬物,掏出来,是一块布片——烧得只剩巴掌大,但能看出原本是一块襁褓。襁褓上绣着云纹,跟长命锁上的纹样完全一致。
沈镜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她想起萧决说过的话。
十五年前,萧家灭门。满门一百二十余口,死于一场大火。凶手至今未明。
她把那块布片和长命锁握在手里,慢慢站起来,走向萧决。
萧决正背对着她,盯着那尊最大的佛像。
“萧决。”
萧决回过头。
沈镜把那两样东西递到他面前。
萧决低头,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,他的表情没变,但沈镜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。
然后他伸出手,接过那半边长命锁,翻过来,对着火光看内侧的云纹。
很久,很久。
久到沈镜以为他不会再动了。
他突然握紧那长命锁,指节泛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哪儿找到的?”
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沈镜指了指那尊佛像。
萧决走过去,盯着那尊佛像,盯着那些金条,盯着那些被熔炼的痕迹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那个掘尸人。
长剑抵住他的咽喉。
“谁让你们挖的?”
掘尸人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挤出几个字:
“兵……兵部……余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脖子一歪,嘴里涌出黑血。
沈镜冲过去,掰开他的嘴——舌头已经烂了,跟莫青一样,食道里也埋了毒囊。
萧决盯着那具尸体,手里的剑还在滴血。
但他没再看那个人,只是低头看着那半边长命锁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沈镜站在他身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很久,萧决开口。
“这是我弟弟的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沈镜心里一紧。
萧决把长命锁收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洞口,他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把这些佛像全部运回大理寺。金条封存,杂物留给我。”
冷锋单膝跪地:“是。”
萧决走了。
沈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
冷锋站起来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
沈镜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,又看看那些佛像。
兵部余孽。
十五年前的灭门案。
萧决的弟弟。
这底下埋着的东西,比那些金条重多了。
(第二十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