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决倒下来的时候，沈镜根本没反应过来。
前一秒他还站在那儿盯着那堆佛像，后一秒整个人就往她身上栽。沈镜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，后背撞上墙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萧决？”
没回应。
她伸手去摸他的脸——烫得吓人，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火把的光照过来，沈镜看见他脸上浮现出一层密密麻麻的蓝紫色斑点，从脖子往上蔓延，几息之间就爬满了半边脸。
“冷锋！搭把手！”
冷锋冲过来，两人合力把萧决抬出地洞，放到牢房的草堆上。
萧决已经昏迷了，牙关紧咬，浑身滚烫。沈镜撕开他的衣领，胸口也是一样的蓝紫色斑点，一片一片的，触目惊心。
“是中毒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冷锋，“地底下那些粉尘，他吸太多了。”
冷锋脸色铁青：“我去请太医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沈镜打断他，“等太医来，他脑子就烧坏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看向陆寒：“帮我把他抬到验尸阁。要快。”
陆寒愣了一下：“验尸阁？那是——”
“抬！”
陆寒不敢再问，和冷锋一起把萧决抬起来，往外走。
沈镜跟在后面，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蓝紫色粉尘，是那些金佛底下残留的矿渣。含汞，含砷，含硫。吸入过量，会让人高烧、抽搐、昏迷，最后器官衰竭。
她需要放血。
需要降温。
需要——
沈镜的脚步顿了顿。
需要赌一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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验尸阁的门被撞开。
冷锋和陆寒把萧决放到那张长桌上，沈镜已经准备好了东西——烈酒、柳叶刀、玉管、猪鬃线、一盆冰水。
陆寒看着她那些工具，脸色发白：“沈姑娘，你这是……”
“放血排毒。”沈镜头也不抬，“他吸进去的毒太多，已经进血了。不放出来，神仙也救不了。”
陆寒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见萧决那张越来越紫的脸，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沈镜用酒洗了手，又用酒洗了刀，然后抓起萧决的手臂，找到肘正中静脉的位置。
刀尖抵住皮肤。
一刀下去，血涌出来。
不是鲜红的，是暗紫色的，黏稠得像墨汁。
沈镜把玉管插进切口，让血顺着玉管往外流，流进准备好的瓷碗里。她又拿起猪鬃线——用白酒反复消杀过，泡了半个时辰——穿进针里，准备缝合。
冷锋在旁边看着，手按在刀柄上，一句话没说。
陆寒的脸色白得像纸，但也没动。
一碗血接满了，沈镜换上另一只碗。
萧决的脸色开始从紫转红，从红转白。那层蓝紫色的斑点慢慢褪下去，但人还没醒，体温还是高得吓人。
沈镜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，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。
瞳孔对光有反应，但很迟钝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墙角，从木桶里捞出几块冰——是她前几天让人从冰窖里取的，一直留着备用——又抓了一把硝石，一起放进盆里，兑上水。
冰水刺骨。
她把布巾浸透，拧干，敷在萧决额头上。一块热了，换另一块。再热，再换。
冷锋和陆寒在旁边看着，帮不上忙，也不敢走。
换到第七块的时候，萧决的胸口突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呼吸，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。
沈镜手一顿，低头盯着他的胸口。
那层蓝紫色的斑点褪去之后，他胸口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苍白。苍白底下，隐隐约约有什么纹路在浮现。
她眯起眼，真实之眼开启。
纹路越来越清晰——不是血管，不是伤痕，是一幅图。
刺青的地图。
用药水刺的，平时看不见，只有在高热或者情绪激荡的时候才会浮现。
沈镜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凑近了看，把那些纹路一点点记在脑子里——山川、河流、街道，还有几个标注了记号的点。
最中间的那个点，标注着三个字：三号库。
兵部的三号库。
沈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还想再看，萧决突然动了一下。
手抬起来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，攥得她骨头疼。
沈镜低头，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涣散的，还没聚焦，但他在看她。
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，但沈镜看懂了口型：
“别……走……”
沈镜愣了一下。
萧决的手又松开了，眼睛闭上，重新陷入昏迷。
但他的手还抓着她，没放。
沈镜低头看着那只手，又看看他胸口的暗纹——那幅地图已经开始淡了，几息之后，彻底消失，皮肤又恢复了苍白的颜色。
她用另一只手继续换布巾，敷在他额头上。
冷锋走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王爷怎么样？”
沈镜没抬头：“命保住了。但还得观察。”
冷锋沉默了几秒，又说：“刚才他胸口那些纹路——”
“你看见了？”
冷锋点点头。
沈镜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陆寒推门进来，脸色比刚才还白：“沈姑娘，宫里来人了。”
沈镜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太后宫里的内侍。”陆寒压低声音，“拿着太后的口谕，说贵妃娘娘突然中邪，身上起了怪东西，让您即刻入宫验看。”
沈镜低头看着萧决。
他还昏迷着，手还抓着她的手腕，指节泛白。
门外传来尖细的嗓音，由远及近：
“沈姑娘？沈姑娘在吗？咱家奉太后口谕，请姑娘入宫一趟——”
沈镜闭了闭眼。
入宫。
还是留下。
她睁开眼，看向陆寒。
“告诉他，我在抢救王爷。等王爷脱离危险，即刻入宫。”
陆寒愣了一下，转身出去。
门外传来他和内侍交涉的声音，尖细的嗓音拔高了几度，但最后还是被陆寒劝住了。
沈镜没听他们说什么，只是低头看着萧决。
胸口的暗纹已经彻底消失了，但那幅地图，已经刻在她脑子里。
三号库。
兵部的三号库。
她伸手，轻轻掰开萧决攥着她的手指，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。
萧决的手垂下去，落在身侧。
沈镜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，带着凉意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身看向冷锋。
“等王爷醒了，告诉他——兵部三号库底下，有东西。”
冷锋点点头。
沈镜又看向床上昏迷的萧决。
他的眉头皱着，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。
沈镜走过去，弯腰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“别死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你死了，谁给我撑腰？”
说完，她转身往外走。
门口，那个内侍还在等。
沈镜推门出去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
内侍愣了愣，随即堆起笑脸：“沈姑娘请——”
沈镜跟着他往外走。
身后，验尸阁的门缓缓关上。
屋里只剩冷锋，和昏迷的萧决。
冷锋低头看着萧决，又看看门口的方向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。
他只是守在床边，一动不动。
夜风吹动窗户，吱呀响了一声。
远处，宫墙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。
（第二十一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