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跟着那内侍往外走,刚出验尸阁的门,就看见院子里站着十几个禁卫。
领头那个太监四十来岁,白白胖胖,脸上挂着笑,但那笑假得像糊上去的。他上下打量了沈镜一眼,目光在她沾血的衣裳上停了停。
“沈姑娘,请吧。太后娘娘等着呢。”
沈镜没动。
她盯着那太监的袖子——袖口上沾着一点灰,灰里头有极细的蓝紫色,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但她的眼睛能看见。
真实之眼开启——那些粉末放大、分解,跟她从地底带来的样本一模一样。
沈镜的心沉了沉。
这人去过地底。或者,接触过从地底出来的人。
“敢问公公贵姓?”
那太监笑了笑:“咱家姓曹,单名一个进字。太后宫里的管事。”
沈镜点点头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他面前。
然后她动了。
手术刀从袖子里滑出来,刀尖抵住曹进的颈动脉。快得谁都没反应过来。
禁卫们哗啦一声拔出刀,围上来。
沈镜没看他们,只是盯着曹进的眼睛。
“曹公公,您袖子上沾的东西,跟靖王中的毒是一样的。”
曹进的脸色变了。
沈镜继续说:“靖王现在昏迷不醒,生死未卜。我要是现在跟您走,他死了,您猜大理寺那帮人会查谁?”
曹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沈镜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,皮肤破了,血珠子渗出来。
“我只要一刻钟。一刻钟后,我跟您走。靖王死不了,您也干净。”
曹进盯着她,脸上的假笑彻底没了。
“你威胁咱家?”
沈镜点点头:“对。”
曹进沉默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
这回是真的笑,阴恻恻的。
“行。一刻钟。咱家在这儿等着。”
沈镜收回刀,转身进了验尸阁。
门关上。
萧决还躺在那张长桌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冷锋守在旁边,看见她回来,愣了一下。
沈镜没解释,直接走到萧决身边,抓起他的手腕。
脉搏还在,但很弱,跳得乱七八糟。
她翻开他的眼皮——瞳孔对光有反应,但很慢。
真实之眼开启,视线穿透皮肤、肌肉,进入血管。
血液里,那些蓝紫色的毒素还在流淌。但毒素旁边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小,很细,像一根头发丝,但它在动。在吞噬那些毒素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蛊虫。
萧决身体里,一直养着一条蛊虫。
她盯着那条虫看了很久,看它吞掉一颗毒素颗粒,又吞掉一颗,越吞越活跃,像饿了很久突然吃到东西。
沈镜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毒素在喂蛊虫。蛊虫吃饱了,萧决才能活。
但不能让它吃太饱。吃太饱,蛊虫长大,会反噬宿主。
她需要控制剂量。
沈镜从针囊里抽出三根金针,刺进萧决的大椎穴、命门穴、关元穴。金针封住三条主要经脉,减缓血液流动的速度。
然后她用刀尖在萧决指尖挑开一个小口,挤出几滴黑血。
不多,就几滴。
够蛊虫吃,但吃不饱。
萧决的脉搏慢慢稳下来,虽然还弱,但不再乱跳了。
沈镜擦了擦额头的汗,站起来,看向冷锋。
“他体内的毒不能全清。留一点,吊着那条虫。”
冷锋眉头紧皱:“什么虫?”
沈镜没解释,只是说:“三日内,他不会有事。三日后我若没回来,找陆寒,让他请太医用温补的法子养着,别乱用药。”
冷锋点点头。
沈镜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决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那张脸苍白得像纸,但眉头舒展了,不像之前那么紧。
沈镜收回目光,推门出去。
曹进果然站在院子里,一步没动。
“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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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宫比沈镜想象的还要大。
朱红的墙,金黄的瓦,一道道门,一条条廊,走得人眼花缭乱。曹进在前面带路,脚步很快,沈镜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记路。
最后进了一座宫殿,匾上写着“云香殿”三个字。
殿里一股浓烈的药味,混着香粉味,熏得人头疼。几个宫女跪在床边,床上躺着一个女人,二十来岁,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珠子往上翻,只露眼白。
贵妃。
沈镜走过去,低头看她。
真实之眼开启——皮肤剥开,肌肉剥开,血管显露。
脖子侧面,有一个极细的针孔。比头发丝还细,几乎看不见。针孔周围的组织发黑,是毒素残留。
她翻开贵妃的眼皮——瞳孔散大,对光没反应。再掰开嘴,舌尖有咬痕,是自己咬的,抽搐时咬的。
曼陀罗。高浓度的曼陀罗提取物。
沈镜直起身,看向床边伺候的宫女。
“贵妃今天吃了什么?喝了什么?用过什么香?”
宫女们面面相觑,其中一个小声说:“就、就吃了点燕窝,喝了盏茶,香是平时用的沉香……”
沈镜伸手:“沉香拿来。”
宫女捧过来一个香囊,绣工精美,里头装着几块沉香木。
沈镜倒出来,一块一块看。
第三块,有问题。
颜色比其他的深一点,纹理细一点,切面的刀法——
她手一顿。
这刀法,她见过。
在生母留下的药箱里。那些药材的切法,跟这一模一样。刀口倾斜四十五度,一刀切到底,不拖泥带水。
沈镜把那块沉香单独挑出来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曼陀罗的味道。很淡,但能闻出来。
她把沉香举到宫女面前:“这香囊,谁做的?”
宫女摇头:“不、不知道,是贵妃娘娘自己带进来的……”
沈镜看向床上昏迷的贵妃。
自己带进来的?
那她就是知道有毒,还天天闻?
不对。
沈镜重新检查那块沉香。切面很新,是最近才掺进去的。贵妃若是知道,不会留着。
有人在她的香囊里动了手脚。
沈镜把沉香收好,从怀里掏出针囊,抽出一根金针,刺进贵妃的人中穴。
没反应。
她又刺了合谷穴、内关穴,最后在百会穴上扎了一针。
贵妃的眉头动了动。
沈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凑到她鼻子底下。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——是她调的催吐药,用烈酒和皂角调的。
贵妃的喉咙动了动。
沈镜扶她侧过身,一拍后背。
贵妃“哇”的一声吐出来,吐了一地酸臭的秽物。
吐完之后,她开始喘气,大口大口喘,脸色从白转红,眼珠子慢慢转下来,看向沈镜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沈镜没回答,只是把那块沉香举到她面前。
“娘娘这香囊里的沉香,被人换了。换成了曼陀罗。您天天闻着,慢性中毒,今天剂量大了,就发作了。”
贵妃盯着那块沉香,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谁……谁会害本宫……”
沈镜没接这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是陆寒给她的空白供状,盖着大理寺的印。
“娘娘若想查清楚,就在这上头签个字,咬定这毒物来自民间侯府秘药。剩下的事,大理寺来查。”
贵妃盯着她,目光闪烁。
沈镜也不急,就那么站着等。
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声:“安远侯求见——”
沈镜心里一动。
安远侯。她爹。沈安远。
贵妃还在犹豫,沈镜已经转身,走到殿门口,拉开殿门。
沈安远站在门外,穿着一身官服,脸色不太好看。看见沈镜,他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头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沈镜没理他,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贵妃。
贵妃已经被宫女扶着坐起来,脸色虽然白,但眼神清醒了。她看着沈镜,又看看沈安远,突然开口:
“安远侯,你府上的秘药,为何会出现在本宫的香囊里?”
沈安远的脸色变了。
沈镜趁热打铁,走到他面前,声音不大,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:
“父亲,贵妃娘娘中毒,毒物来自侯府秘药。要想洗清嫌疑,得让女儿回府彻底搜查生母旧居,找出毒源根基。”
沈安远盯着她,目光复杂。
沈镜继续说:“女儿若能查出真相,侯府清白,贵妃娘娘也得救了。父亲若拦着,明日朝堂上,这锅可就得侯府来背。”
沈安远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贵妃的脸色又开始发白。
他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,摘下最小的一把,扔给沈镜。
“你娘的旧居。江氏寿辰那天,你可以进去。”
沈镜接住那把钥匙,握在手心。
“多谢父亲。”
她转身要走,沈安远突然开口:
“沈镜。”
沈镜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沈安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很低,很沉:
“你娘的死,跟江氏无关。别查了。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攥紧那把钥匙,往外走。
出了云香殿,夜风扑面而来,凉得刺骨。
沈镜深吸一口气,加快脚步。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她突然停住。
眼睛疼。
疼得厉害,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里扎。
她捂住眼睛,真实之眼不受控制地开启——眼前的宫墙、门楼、天空,全变成了模糊的轮廓。
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。
宫墙的檐角上,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。月光照不到他,只有一个剪影,看不清脸。
那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在月光下晃了晃。
银铃。
叮铃。
很轻,很远,但沈镜听见了。
她的瞳孔猛地收缩——那银铃上刻着的纹样,她见过。
在萧决的袖口。
在那块长命锁上。
在这几天所有的线索里。
灭门案。
萧家的灭门案。
那人晃完银铃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镜站在原地,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宫墙,心跳得像擂鼓。
手里的钥匙硌得掌心生疼。
(第二十二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