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安远侯府门口停下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沈镜跳下车,手里攥着那把钥匙,掌心被硌得生疼。她抬头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,门上挂着一对崭新的红灯笼——是给江氏寿辰准备的。
明天,就是江氏的寿宴。
曹进从马车里探出头,尖细的嗓音刺破黎明:“沈姑娘,咱家这就回宫复命了。太后娘娘那边,您可别忘了交代。”
沈镜头也不回:“知道。”
曹进缩回马车,车轱辘转动,消失在街角。
沈镜走上台阶,抬手敲门。
门房探出脑袋,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脸:“镜姑娘回来了?夫人刚还念叨您呢——”
沈镜没理他,径直往里走。
穿过影壁,走过游廊,正厅里灯火通明。江氏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带着笑意:“……这回寿宴,可得好好热闹热闹,老爷那些同僚都得请到……”
沈镜迈过门槛。
江氏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她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身绛红的衣裳,脸上敷着厚厚的粉,正端着茶盏。看见沈镜,她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挂起来,比刚才还热情。
“哎呀,镜儿回来了?快坐下歇歇,这一夜没睡吧?来人,上茶——”
沈镜没坐,也没接茶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往桌上一拍。
“大理寺临时征调令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因涉及宫廷谋害案,即刻封锁生母江兰生前居所‘兰因阁’。任何人擅入者,视同谋逆。”
江氏的脸色变了。
她放下茶盏,干笑两声:“镜儿,你这是做什么?你娘的院子都封了十几年了,里头能有什么?”
沈镜看着她,没说话。
江氏被她看得发毛,扭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沈安远:“老爷,您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沈安远沉着脸,盯着桌上那张盖着大理寺官印的文书。
“这是靖王的意思?”
“靖王昏迷。”沈镜说,“这是大理寺少卿陆寒签发的。陆大人说了,贵妃中毒的毒源,极可能就在侯府旧物之中。为证侯府清白,必须搜。”
沈安远沉默了几秒,站起来,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,摘下最大的一把,递给沈镜。
“你娘的院子,钥匙在这儿。”
江氏腾地站起来:“老爷!”
沈安远瞪了她一眼:“闭嘴!”
江氏咬着嘴唇,不敢再吭声。
沈镜接过钥匙,握在手心。
“多谢父亲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沈安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
“镜儿。”
沈镜停住脚步。
沈安远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低沉:“你娘的东西,有些……有些就别动了。”
沈镜没回头,只是攥紧那把钥匙,迈出门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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兰因阁在侯府最深处,靠着后花园的角落。
院子不大,两进的格局,但围墙很高,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。锁眼已经锈死了,钥匙插进去转不动。
沈镜从腰间抽出柳叶刀,撬开锁扣。
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,她推开门。
一股霉朽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着尘土味和腐烂的木料味。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齐腰深,草叶上挂着露水。正房的窗户纸早就烂了,露出黑洞洞的窗口。
沈镜站在院门口,没有马上进去。
她扫了一眼四周,目光落在后墙根那丛野草上。
草被踩倒了。
新鲜的,露水还没干。
有人来过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视野穿透草丛,看见几个凌乱的脚印——女人的脚印,小脚,鞋底有花纹,是侯府内眷穿的绣花鞋。
脚印往后墙延伸。
后墙根有一个狗洞,被杂草遮着,但杂草被拨开过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沈镜的嘴角勾了勾。
果然来了。
她没进院子,而是转身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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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月亮被云遮住,兰因阁后墙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周嬷嬷蹲在草丛里,等了半个时辰,腿都麻了。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四周,没动静,这才掏出火折子,往那个狗洞爬去。
半个身子刚钻进洞,脚踝突然绊到什么。
“啪——!”
一道细钢丝弹起来,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。周嬷嬷惨叫一声,想爬起来,身上突然开始痒。
痒得钻心。
从脚底开始,往上蔓延,小腿、大腿、腰、背,每一寸皮肤都像有虫子在爬。她拼命抓,越抓越痒,指甲把皮肤都抓破了,还是痒。
她想喊,但刚张嘴,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,捂住她的嘴。
沈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轻:
“别动。越动越痒。”
周嬷嬷浑身僵硬,不敢动了。
沈镜松开手,绕到她面前,蹲下来,从她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火折子。
涂了松脂的火折子,一点就着,烧得又快又旺。
沈镜把那火折子举到周嬷嬷眼前,晃了晃。
“你想烧什么?”
周嬷嬷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沈镜站起来,看向黑暗里。
冷锋从阴影里走出来,面无表情。
沈镜把那火折子扔给他,又指了指周嬷嬷。
“人赃并获。劳烦冷大人帮我看着,别让她死了。”
冷锋点点头,一把拎起周嬷嬷,像拎小鸡似的。
周嬷嬷被拖走,惨叫声越来越远。
沈镜转身,走进兰因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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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室一片狼藉。
家具都烂了,床榻塌了半边,柜子门歪着,里头的东西被人翻过——不是今天翻的,是十几年前翻的,翻完之后就没人管了。
沈镜举着灯笼,走到最里间。
那里曾经是生母的佛堂。
佛龛还在,但佛像没了,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底座。底座上落满了灰,灰上有个印子,是有人放过东西的痕迹。
沈镜蹲下来,伸手敲了敲底座。
空的。
她撬开底座,底下是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有一个陶罐,巴掌大小,用蜡封着口。
沈镜把陶罐拿出来,打开蜡封。
一股香味飘出来。
安神香的味道,但混着一股淡淡的腥甜。
她倒出一点粉末,对着灯光看。
粉末里有东西。
细小的,白色的,像磨碎的骨头渣。
沈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那些粉末在她视野里放大、分解——檀香、沉香、乳香,还有——
骨粉。
人骨粉。
她攥紧那个陶罐,继续往里看。
罐子底部,垫着一张纸。
已经被血浸透了,发黑发脆,但还能看出上头的字。
沈镜用镊子夹出来,小心翼翼展开。
是一种蛊术的培育方法。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血洇得看不清,但关键的地方还在——“以骨为引,以血为引,以怨为引……”
沈镜的目光落在纸的一角。
那里有一个印记。
纹章。
跟宫墙上那个黑衣人手里的银铃上一模一样。
沈镜盯着那个纹章,脑子里飞快过着这些天的线索。
萧家的灭门案。兵部的三号库。云姨娘头骨里的碎片。莫青的假死药。贵妃的曼陀罗。还有这个——
生母的安神香里,掺着人骨粉。
谁干的?
江氏?
还是……
她抬起头,看向窗户。
窗外,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亮了正厅的方向。那边灯火通明,红绸高挂,正在为明天的寿宴做准备。
沈镜把那张残页折好,收进怀里。又把陶罐重新封好,放回暗格。
她站起来,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,吹散了屋里的霉味。
明天。
明天,她要当众开棺。
让所有人看看,这侯府底下,到底埋着多少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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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厅里,江氏坐立不安。
周嬷嬷到现在没回来,派出去找的人也没消息。她心里七上八下,总觉得要出事。
沈安远坐在主位上,端着茶盏,一口没喝。
“老爷,”江氏凑过去,“镜儿那丫头,到底想干什么?”
沈安远没看她。
江氏咬了咬牙,压低声音:“那院子锁了十几年了,能有什么?她非要在寿宴前闹这一出,分明是想打咱们的脸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沈安远放下茶盏,站起来,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他往外走。
江氏追了两步:“老爷!”
沈安远没回头。
江氏站在正厅里,攥着手帕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门外,月光照在红绸上,照出一片刺眼的红。
(第二十三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