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远侯府从未这么热闹过。
正厅里摆了二十桌席面,红绸从门口一直挂到后廊,灯笼点得跟白天似的亮。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——礼部的、工部的、几家侯府伯府的夫人小姐,挤了满满一屋子。
江氏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身绛红的寿袍,头上插满金钗,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,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“哎呀,王夫人您太客气了,人来就行,还带什么礼……”
“李侍郎家的姑娘越长越水灵了,回头可得常来坐坐……”
沈安远坐在她旁边,端着茶盏应付着来敬酒的宾客,脸色不算好,但也没人注意——寿星是江氏,谁看她男人?
戏台子上唱着《麻姑献寿》,咿咿呀呀的,热闹得很。
沈镜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没戴任何首饰,头发简单地挽着,跟满堂的红绸金饰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
身后跟着四个差役,抬着一张长条木床,木床上盖着白布,白布底下鼓鼓囊囊的,像是躺着一个人。
热闹的戏文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张木床,盯着那个一身素白的女人。
江氏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沈安远腾地站起来,脸色铁青:“沈镜!你做什么?”
沈镜没理他,径直走到正厅中央,站定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
“大理寺提刑令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本官收到举报,原侯夫人江兰并非病故,而是被人以蛊术残害致死。今奉大理寺之命,当众开棺验尸,以正视听。”
全场哗然。
“什么?开棺验尸?”
“江兰?那不是安远侯的原配吗?”
“死了十几年了吧?这时候验什么尸?”
江氏的脸彻底白了。她站起来,手指着沈镜,声音尖得刺耳:“你、你疯了!那是你亲娘!你让她死了十几年还不得安宁?你还有没有良心?”
沈镜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正因是我亲娘,我才要让她死得明白。”
江氏转向沈安远,眼泪刷地下来了:“老爷!您看看这丫头!妾身做错了什么,她要这样羞辱妾身?妾身不活了——”
她捂着脸就要往外冲,被身边的婆子拦住。
沈安远脸色青白交加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。
旁边有宾客小声嘀咕:“这也太过了吧?死者为大,哪有当众开棺的……”
“是啊,就算有什么事,也该私下查……”
“这姑娘是不是疯了?”
沈镜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听着那些议论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江氏见有人帮她说话,哭声更大了:“诸位评评理!妾身嫁进侯府十五年,操持家务,孝敬公婆,把镜儿当亲生女儿待!她如今这样对我,我、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——”
“那你就别活了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满堂的人齐刷刷回头。
萧决站在门槛里,一身玄色锦袍,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,但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他身后跟着冷锋和二十名黑衣护卫,瞬间把正厅围得水泄不通。
江氏的哭声噎在喉咙里。
萧决走进来,每一步都很慢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。他走到主桌前,手里的金错刀往桌上一扣。
“砰”的一声,茶盏跳起来,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“大理寺办案,不问礼法,只问真相。”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宾客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谁若阻拦,便是公然抗旨。抗旨的下场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诸位想试试?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刚才还帮腔的人,一个个缩起脖子,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桌底。
沈镜看了萧决一眼。
他脸色太白了,白得像纸。重伤还没好,硬撑着来的。
她收回目光,走到那张木床边,一把掀开白布。
白布底下是一具骸骨。
不是完整的,是挖出来之后重新拼好的。骨头泛着灰黄的颜色,有些地方发黑,有些地方发紫,在阳光下触目惊心。
有人捂住嘴,有人扭过头去,有人当场干呕起来。
沈镜从腰间抽出柳叶刀,蹲下来,刀尖抵住一根肋骨。
“诸位看好了。”
她切开肋骨表面那层已经干枯的软组织,露出底下的骨质。
骨质上,有一层青紫色的斑痕。
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沈镜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阳光照进来,正好照在那根肋骨上。
“看。”
所有人都盯着那根肋骨。
阳光照射下,那些青紫色的斑痕突然变得清晰起来,像一幅狰狞的地图,爬满了整根骨头。
沈镜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往肋骨上滴了几滴液体。
“刺啦——”
一股白烟冒起来,带着刺鼻的药味。烟雾散去之后,肋骨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结晶,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
“这是长期服用碎骨粉才会形成的结晶。”沈镜举起那根肋骨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,“碎骨粉,是用死人骨头磨成的粉,掺进安神香里,每日吸入,日久天长,就会在骨头里沉积,让骨头变得又脆又黑,轻轻一碰就断。”
她把肋骨放回去,从差役手里接过一个陶罐。
“这罐安神香,是在兰因阁暗格里找到的。我娘的遗物。”
沈镜打开陶罐,倒出一点粉末,点燃。
一股幽蓝色的烟雾升起来,飘散在空中。
烟雾的颜色,跟那根肋骨上的斑痕,一模一样。
全场死一般的安静。
江氏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镜走到她面前,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这安神香,是你送给我娘的。说是能安神助眠,让她好生养病。我娘信了你,日日点,夜夜点,点了三个月,就死了。”
江氏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桌子上,茶盏又摔了几个。
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她尖声喊,“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送的?”
沈镜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,展开。
是周嬷嬷的供词,按着鲜红的手印。
“周嬷嬷全招了。”沈镜把供词举起来,“那安神香是你让她去买的,买回来之后,你亲手把碎骨粉掺进去,让她送给我娘。我娘死后,你给了她五十两银子的封口费。”
江氏的脸彻底垮了。
她张着嘴,想说话,但喉咙里只发出“格格”的声音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周围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真是她干的……”
“太狠了,杀人还要碎骨……”
“这样的人,还敢办寿宴?”
沈安远的脸青得像锅底。他盯着江氏,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他说不出完整的话,只是浑身发抖。
江氏突然扑过来,一把抓向沈镜手里的陶罐。
沈镜侧身一让,反手扣住她的手腕。
江氏挣扎着,尖叫着:“不是我!不是我!是周嬷嬷那贱人诬陷我——”
“闭嘴!”
沈安远一巴掌扇过去,把她扇翻在地。
江氏趴在地上,捂着脸,终于不喊了。
沈镜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周嬷嬷供词里说,你还有一张配方。那张配方的残页,我找到了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带血的残页,展开。
残页的一角,有一个纹章。
跟宫墙上那黑衣人银铃上的纹章,一模一样。
江氏盯着那个纹章,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这纹章,你认识?”
江氏没说话,但她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。
沈镜刚要追问,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——!”
穹顶上的瓦片崩裂,几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扔进来,落在席间,冒着烟。
硝石弹。
火弹。
“轰!”
第一颗炸开,火光冲天,碎木乱飞。
“啊——!”
尖叫声四起,宾客们推搡着往外冲,桌椅翻倒,茶盏乱飞,正厅里瞬间乱成一团。
沈镜把残页和陶罐护在怀里,往后退。
第二颗,第三颗,接连炸开。
火势蔓延得极快,红绸烧起来,窗帘烧起来,桌布烧起来,整间正厅变成一片火海。
烟雾里,一个黑影从天而降。
蒙面人。
跟宫墙上那个,一样的黑斗篷,一样的银铃。
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沈镜怀里的证据。
沈镜往后一躲,那人的手擦着她胸前过去,抓了个空。
但他没停,第二爪又到。
沈镜抽出柳叶刀,一刀划过去,划破他的袖子。那人的手臂上涌出血来,但他像不知道疼似的,继续往前扑。
萧决冲过来,金错刀劈向那人的后背。
那人一扭身,躲过刀锋,反手扔出一颗火弹。
火弹在萧决脚边炸开,逼得他后退一步。
就是这一步的工夫,那人已经再次扑向沈镜。
沈镜被他撞得往后倒,后脑勺就要磕在燃烧的柱子上——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整个人拽了过去。
萧决抱着她,在地上滚了两圈,避开掉下来的房梁。
沈镜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向那黑衣人。
黑衣人站在火海里,盯着她怀里的证据,眼神阴冷得像毒蛇。
但他没再冲过来。
因为冷锋带着人围上来了。
黑衣人冷哼一声,脚尖点地,跃上房梁,消失在火光里。
沈镜想追,被萧决按住。
“别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虚弱,压在她耳边。
沈镜低头一看,他脸色白得吓人,嘴角渗出血来。
“萧决!”
萧决没回答,只是盯着那个黑衣人消失的方向,眼神冷得像冰。
火越烧越大。
沈镜扶起萧决,往外冲。
冲出正厅的那一刻,身后的房顶塌了。
轰隆一声,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沈镜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具骸骨,那些证据,还有江氏——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但那张残页还在她怀里。
那个纹章,她记住了。
(第二十五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