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浪扑面而来,沈镜的眼睛被熏得睁不开。
但她没闭眼。
真实之眼在火海中全力开启——浓烟在她视野里淡去,火焰变成半透明的帷幕,那些倒塌的房梁、飞溅的火星、慌乱的人群,全都清晰可见。
蒙面人就在三丈之外。
他穿过火海,直直朝她扑来,手里的短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
沈镜往后退了一步,脚底踩到什么——是刚才混乱中打翻的酒坛,碎了一地。她没躲,反而借着那碎坛子的力道,身体往后一仰,躲过那一刀。
蒙面人一刀落空,第二刀又到。
沈镜的手摸向腰间——柳叶刀还在。
但她没拔刀。
她盯着蒙面人另一只手里的东西。
银铃。
刻着纹章的银铃。
那东西在火光照耀下晃来晃去,铃铛里的珠子撞击铃壁,发出“叮铃叮铃”的脆响,混在火海的呼啸里,像催命的音符。
沈镜手一扬。
手术刀脱手飞出,精准射向那只握铃的手腕。
蒙面人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手,手腕一偏,刀锋划过皮肉,血涌出来。他吃痛,手指松开,银铃往下掉。
沈镜扑过去,一脚踩住那银铃。
蒙面人低头看着她,眼神阴冷得像毒蛇。
他还要动,头顶传来一声巨响。
断裂的横梁带着烈焰砸下来,正正砸在他和沈镜之间。火星四溅,热浪逼得人往后退。蒙面人看了一眼那根横梁,又看了一眼沈镜脚底的银铃,咬了咬牙,转身破窗而出。
沈镜想追,但火势太猛,那扇窗已经被火焰吞没。
她站在原地,大口喘着气,低头看着脚底的银铃。
捡起来。
沉甸甸的,铜制的,表面烧得发黑,但那个纹章还在——繁复的云纹,跟残页上的一模一样。
沈镜把那银铃塞进怀里,抬头看向四周。
火越烧越大。
正厅的房顶已经塌了半边,剩下的半边也在摇摇欲坠。她被困在火墙中央,前后左右都是火,浓烟呛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到什么。
回头一看,是一根燃烧的柱子,已经烧得发红,随时会倒。
沈镜的心往下沉。
就在这时,火海里冲进来一个人。
玄色的衣袍已经烧得破烂,浑身湿透,披着一件还在滴水的披风。他撞开那些燃烧的杂物,直直朝她冲过来。
萧决。
沈镜愣了一下。
他不是在外头吗?不是被冷锋拦着吗?
萧决已经冲到她面前,一把抱住她,用那件湿披风把她整个人裹住。
“走!”
他抱着她往外冲。
刚冲出两步,那根燃烧的柱子轰然倒下,正正砸向他们。
萧决来不及躲,只能侧身,把沈镜护在怀里,用自己的后背硬扛了那一下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沈镜感觉抱着她的那双手紧了紧,然后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前扑,跌进后花园的池塘里。
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淹过头顶,灌进鼻子。
沈镜挣扎着浮出水面,大口喘气。
萧决在她旁边,也浮了上来。
但他的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后背的衣裳已经烧没了,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。有些地方还在冒烟,有些地方流着血,混在一起,触目惊心。
沈镜伸手去扶他。
萧决抓住她的手,借力站起来,两人跌跌撞撞走到池塘边,瘫坐在岸上。
岸上乱成一团。
家丁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,丫鬟们尖叫着躲闪,宾客们衣冠不整地往外逃。沈安远站在正厅门口,指挥着救火,声音已经喊哑了。
没人注意池塘边的两个人。
沈镜喘匀了气,转头看向萧决。
他还清醒着,但眼睛已经开始涣散。后背的伤太重了,血止不住地流,把池水染红了一片。
沈镜伸手去撕他残破的内衫,想给他止血。
萧决突然扣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大,但很紧。
沈镜抬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冷漠,只有凌厉的戒备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,被人触及了最要害的地方。
“别动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。
沈镜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他的胸口。
内衫撕开之后,露出他左胸口的皮肤。
那里有一道陈旧的疤痕。
不是普通的伤疤,是被人用烙铁烫过后又愈合的疤痕。疤痕的轮廓很奇怪,不是一条线,而是一个图案——
云纹。
繁复的云纹。
跟残页上的一模一样,跟银铃上的一模一样。
沈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萧决盯着她的眼睛,扣着她手腕的手指越来越紧。
沈镜没挣,只是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带血的残页,展开,举到他面前。
残页上的纹章,跟他胸口的疤痕,完全重合。
萧决的眼神凝固了。
沈镜看着他,声音很轻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“王爷,原来我们要抓的,是同一个人。”
萧决盯着那张残页,盯着那个纹章,很久没动。
扣着她手腕的手,慢慢松开了。
他垂下眼,靠在池塘边的石头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沈镜没再说话,只是撕下自己干净的衣摆,开始给他包扎伤口。
萧决任由她摆弄,一动不动。
包扎到一半,他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
“十五年前,萧家满门一百二十余口,死于一场大火。”
沈镜的手顿了顿。
萧决没看她,只是盯着远处的火光,继续说:
“我当时七岁,被人从火场里救出来。救我的人说,凶手在我胸口烙了这个东西,说是留个记号,等我长大了,来找他们报仇。”
沈镜的喉咙发紧。
萧决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疤痕,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。
“我等了十五年。查了十五年。什么也没查到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递给沈镜。
玉佩是暖白色的,雕着云纹,跟那些纹章一样。
“我爹留给我的。说是萧家的传家宝。”
沈镜接过玉佩,握在手心。
真实之眼还没关,玉佩在她视野里放大、分解——
玉质温润,纹理细腻,但玉心深处,有一丝极淡的黑色雾气在游走。
那雾气的色泽,跟她生母骨骼上的毒素,一模一样。
沈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抬起头,看着萧决。
“你这些年,是不是一直身体不好?容易累,容易病,太医也查不出原因?”
萧决眉头一皱。
沈镜把玉佩还给他,指着那丝几乎看不见的黑色:
“这玉佩里,有毒。”
萧决盯着那块玉佩,眼神冷下来。
沈镜说:“跟我娘骨骼里的毒,是同一种。长期佩戴,毒素会渗进皮肤,进入血液,日积月累,就会——”
她顿了顿,没说完。
就会像她娘一样,慢慢死去。
萧决握着那块玉佩,指节泛白。
远处传来沈安远的声音:“快!那边还有火!都给我上!”
家丁们提着水桶跑过去,溅起一片水花。
江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,四处找都找不到。
沈镜收回目光,看着萧决。
他的脸色还是很白,但眼睛里的涣散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——冷得像要把一切都冻住。
“那个人,”萧决开口,“蒙面的那个,你看见他的脸了吗?”
沈镜摇摇头。
萧决沉默了几秒,撑着站起来。
沈镜扶住他。
两人站在池塘边,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正厅。
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明明灭灭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铃,递给萧决。
萧决接过来,盯着那个纹章,握紧。
沈镜说:“他从我手里抢证据,想毁掉那个纹章。他怕这个被人看见。”
萧决没说话,只是把那银铃收进怀里。
沈镜继续说:“我娘的死,萧家的灭门,兵部的三号库,那些金佛,那些假死药——全都跟这个纹章有关。”
萧决转过头,看着她。
沈镜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王爷,这案子,还没完。”
萧决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远处的火光开始暗下去,久到家丁们的喊声越来越远。
他突然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很紧,紧得她喘不过气。
沈镜僵了一下,没动。
萧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很低,很沉:
“别死。”
沈镜愣住。
萧决松开她,转身往岸上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住,没回头。
“接下来的事,比之前凶险一百倍。你若怕,现在可以退。”
沈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身上,照出那道狰狞的伤口。
她深吸一口气,跟上去。
“我娘的死,还没查清。萧家的灭门,还没找到凶手。”
她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。
“我不退。”
萧决转头看她。
沈镜没看他,只是盯着远处那片火光。
火已经快灭了,只剩几缕青烟,袅袅升起。
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沈镜打了个寒战。
萧决解下自己残破的披风,披在她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,安远侯府的正厅只剩一片废墟。
废墟底下,埋着今天的一切。
也埋着明天的开始。
(第二十六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