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码头的风，带着一股子海水的咸味和运河特有的湿润，扑面而来。今日的码头与往日不同，没有了那些扛包苦力的嘈杂叫骂，取而代之的是旌旗蔽日的肃穆与热闹。数十艘巨大的海船停泊在岸边，桅杆上挂着异域风情的彩旗，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沈黎身着一袭暗红色的织金吉服，外罩一件素白的狐毛披风，站在搭建好的接引台上。她的发髻高耸，并未佩戴过多的珠翠，只用一支金步摇点缀，既端庄大气，又不失亲和力。
“娘娘，这海风有些凉，您要不要披厚些？”身边的陈司长小声提醒道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行程表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这是外事接待司成立后的第一件大事，他这个司长也是头一回面对这么多洋面孔，心里多少有点打鼓。
“无妨。”沈黎微微一笑，目光平静地望着那艘刚刚靠岸的主舰，“这风吹在身上是凉的，吹进心里却是热的。咱们大梁的大门敞开了，这股子新鲜气儿，得接着。”
随着跳板搭稳，一阵号角声响起。为首走下来的，是一个身形高大、皮肤黝黑、鼻梁高挺的青年男子。他头戴缠巾，身穿绣着金线的长袍，眼神中透着一种久经海浪的精悍与好奇。这正是此次海外使团的首领，来自南海诸国之一的拉玛王子。
拉玛王子刚一落地，便被眼前这宏伟的接引阵势震慑了一下。他在海上漂泊了数月，见惯了波涛汹涌和荒岛礁石，这繁华如梦的中原码头，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
沈黎见状，缓步上前，盈盈一礼，用的是标准的宫廷大礼，却并未显得高高在上。
“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”沈黎的声音清朗，透着真诚，“永安王朝欢迎各位贵宾。陛下本欲亲至，然国事繁忙，特命本宫代为迎接。”
拉玛王子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急忙按照中原的礼节双手抱拳，躬身行礼，动作虽略显生疏，却极为认真：“拜见大梁皇后！在下拉玛，代表本国国王及诸位使臣，向大梁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致以最崇高的敬意！这一路走来，见识贵国山河壮丽，港口繁华，实乃大开眼界。”
“王子殿下过誉了。”沈黎微微抬手，示意陈司长接话，“陈司长，带各位贵宾去迎宾馆歇息。路途劳顿，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，尽管提。”
陈司长立刻上前，恭敬地引路：“王子殿下，各位使臣，车马已经备好，请随我来。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位于京城西侧的迎宾馆。这原本是一座废弃的皇家别苑，工部接手后，仅用了十天便焕然一新。
当拉玛王子跨进大门时，不由得瞪大了眼睛。院子里的布局既保留了大梁园林的曲折幽深，又特意开辟了几块开阔的空地，摆放着长条形的石桌和藤椅，颇具异域风情。更让他惊讶的是，房间里的陈设并非全是大红的喜色，而是用淡雅的蓝白布饰装饰，角落里甚至还点着淡淡的檀香，那是他在国内最喜欢的味道。
“陈司长，”拉玛王子忍不住问道，“这……这是特意为我们准备的？”
陈司长微笑着拱手：“王子殿下，我们查阅了贵国的风俗，得知贵国喜清爽，忌大红。此外，厨房里也按照贵国的饮食习惯，备好了香料和厨具。今晚的宴席，既有中原特色，也有符合贵国口味的海鲜与烤肉。”
拉玛王子心中一暖。在海外，他们往往被视为“蛮夷”，很多人连正眼都不瞧一下。但这大梁，却在细节上做得如此周到。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使臣们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意的神色。
“大梁果然是大国，这气度，令人折服。”拉玛王子感叹道。
稍作休整后，礼部的一位侍郎便前来拜访，提议带使团成员去附近的街市上逛逛。沈黎特意交代的，不要关着门养客，要让他们看看真正的民生。
此时的京城西市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，叫卖声此起彼伏。拉玛王子走在人群中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。他看到这里的百姓衣着鲜亮，虽然忙碌，脸上却很少有愁苦之色。
在一个铁器铺前，拉玛王子拿起一把锄头，试着敲了敲地面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，连一点卷刃都没有。
“好铁！”他忍不住赞叹道，“这等成色的铁，在我们那里可是只有贵族才能用得起的。没想到这里的农夫，竟然用来种地？”
一旁的礼部侍郎笑着解释：“如今陛下推行新政，官督商办，这铁价降了四成，质量反而更好了。百姓们自然都买得起。”
拉玛王子心中一动，看向那些正在挑选铁器的百姓，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。
不知不觉，天色渐晚。迎宾馆内灯火通明，一场精心准备的欢迎晚宴正在等着他们。
长桌之上，摆满了珍馐美味。既有宫里传下来的水晶肴肉、松鼠鳜鱼，也有为了迎合客人口味而特意烹制的香煎海鱼、咖喱羊肉。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香气，让人食指大动。
沈黎端起酒杯，走到拉玛王子面前，优雅地举杯：“王子殿下，今日接风宴，略备薄酒。愿大梁与贵国，友谊长存。”
拉玛王子连忙起身举杯，与沈黎碰了一下，清脆的玻璃声响起：“多谢娘娘款待！这酒醇厚，菜更是美味。拉玛真是受宠若惊。”
两人落座后，沈黎并没有只谈那些虚的客套话，而是看似随意地问道：“听闻贵国盛产香料和热带水果，不知这季节的收成如何？若是运输通畅，这倒也是咱们两国可以互通有无的好买卖。”
拉玛王子一听这话，眼睛立刻亮了。他这次来，除了朝贺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想要打通与大梁的直接贸易路线。以前他们的货物都要经过几道转手，利润被层层盘剥。如今皇后主动提起，正中下怀。
“回娘娘，”拉玛王子放下筷子，身体前倾，显得兴致勃勃，“我们那里的胡椒和肉豆蔻，今年是大丰收。只可惜路途遥远，海运风险大，很多运不到中原就烂在船上了。若是能有贵国那样坚固的海船，再加上稳定的贸易协定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措辞，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里的想法：“我们很想得到大梁的造船技术，还有……这精铁。有了这些，我们不仅能把货物运过来，还能防海上的盗匪。”
沈黎微微一笑，并没有直接答应，也没有拒绝。她拿起桌上的一只精致的白瓷茶盏，轻轻摩挲着：“技术嘛，自然是好东西。不过，王子殿下也知道，这技术交流得讲究个对等。贵国除了香料，可还有什么别的好东西？比如稀有的矿石，或者是……航海图？”
拉玛王子心头一震，看着眼前这位温柔端庄的皇后，突然意识到，这位坐在深宫中的女子，对天下大势的洞察，远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。
“娘娘所言极是。”拉玛王子深吸一口气，“其实，我们那里最近发现了一种黑色的矿石，燃烧起来热量极高，或许会是大梁所需。至于海图……这正是我们这次带来的诚意之一。”
晚宴的气氛在推杯换盏中渐渐达到了高潮。沈黎看着拉玛王子那逐渐舒展的眉头和真诚的笑容，心中暗暗点了点头。
这第一关，算是稳住了。
宴席散去，沈黎起驾回宫。此时月上中天，凉风习习。
坐在回宫的马车里，陈司长有些兴奋地低声说道：“娘娘，看来这拉玛王子是个实诚人，也是个做买卖的好手。只要他对咱们的铁和船动了心思，这事儿就有得谈。”
沈黎靠在软垫上，闭着眼睛，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：“实诚是好事，但商人都是逐利的。他现在看着咱们的铁锅眼馋，等谈到了具体的价钱和技术转让，那才是真正的硬仗。陈司长，明天的正式觐见，礼部那边都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都准备好了。特别是陛下安排的‘成果展示’，我已经让人把最新的火铳和千里镜都摆上去了。保证让他们看个够。”
沈黎睁开眼，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。
“不仅要让他们看，还要让他们听。”沈黎轻声说道，“明天，我要带他们去看看京城的学堂。让他们知道，大梁之所以强，不光是有铁锅和火铳，更是因为……这里的人。”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，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。而在迎宾馆的客房里，拉玛王子正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那座巍峨的皇宫轮廓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来自家乡的黑色矿石，眼神中既有期待，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。
“大梁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若能得你之一助，我必能称霸南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