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冷得刺骨。
沈镜刚扶着萧决走到池塘中央,就感觉他的手猛地一沉。
她转头一看,萧决的眼睛已经闭上了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发乌,整个人往水里沉。
“萧决!”
沈镜一把拽住他,但她的力气不够,两个人一起往下沉。
水淹过胸口,淹过脖子,淹过下巴。
萧决的手还扣着她的手腕,扣得死紧,指节泛白,像铁箍一样。但他的人已经失去意识了,浑身软绵绵的,全靠沈镜拽着才没沉到底。
沈镜踩水踩得腿都酸了,还是拽不动他。
她低头看着萧决的脸——那张脸在水光里泛着青灰,眉头紧皱,像是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。
真实之眼自动开启。
视野穿透他的皮肤、肌肉,进入胸腔。
心脏还在跳,但跳得很慢。血管里,那些蓝紫色的毒素正在疯狂涌动,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。而那些之前吞噬毒素的蛊虫,此刻却像睡着了一样,蜷缩在心脏旁边,一动不动。
沈镜的脑子飞快转着。
毒素暴走了。蛊虫休眠了。再不压制,他会死。
怎么压制?
她身上带着追魂散的解药,但那是外敷的,现在在水里,根本没法用。
除非——
沈镜低头看着萧决的嘴。
嘴唇已经发紫了,紧紧闭着,但还有一丝缝隙。
她咬了咬牙,把萧决的头托出水面,自己深吸一口气,然后低头,贴上他的嘴唇。
舌尖撬开他的牙关,她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尖,血涌出来,混着唾液,渡进他嘴里。
追魂散的解药成分,有一部分会通过唾液分泌。量很小,但够暂时压制毒素。
一口。
两口。
三口。
萧决的喉咙动了动,把那些血咽下去了。
沈镜松开他,大口喘气。
萧决的眼睛慢慢睁开。
那双眼睛还是涣散的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他盯着沈镜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沈镜刚要说话,脖子边上一凉。
金错刀的刀锋抵在她颈侧,冰凉刺骨。
萧决的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腕,但那只握着刀的手,稳得像铁铸的。
沈镜没动。
她盯着萧决的眼睛,那涣散正在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戒备。
“你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沈镜没解释,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残页,展开,举到他眼前。
残页上的纹章,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
“这个。”她说,“你胸口的伤疤,跟这个一样。”
萧决盯着那张残页,刀锋没动。
沈镜继续说:“你体内的毒,跟我娘中的毒,是同一种。你那些年莫名其妙的病弱,不是天生的,是中毒。有人一直在给你下毒。”
萧决的眼睛眯起来。
沈镜把残页收回去,又掏出那枚银铃,举起来。
“这个人的,跟给你下毒的,跟杀我娘的,跟灭你萧家的,是同一个人,同一伙人。”
萧决盯着那枚银铃,刀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沈镜看着他,声音很轻:
“萧决,我们查的是同一个案子。”
萧决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镜感觉脖子上的刀锋都快把皮肤割破了。
他终于收回刀,插回鞘里。
但他没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。
他用另一只手,沾着血的手指,抹过沈镜的唇角。
那血是他自己的,从后背的伤口渗出来的。
“封口费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沙哑,“今日之事,你若说出去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谁都懂。
沈镜点点头。
萧决松开手,撑着往岸边游。
沈镜跟在他后面。
两人爬上岸的时候,岸上的火已经控制住了。
正厅烧成了废墟,只剩几根黑漆漆的柱子戳在那儿,冒着青烟。家丁们提着水桶进进出出,丫鬟们抱着东西跑来跑去,乱成一团。
沈安远站在废墟边上,疯狂地翻着什么。
他翻得很急,把那些烧焦的木头一块块搬开,手被烫伤了也不停。
沈镜走过去。
“父亲找什么?”
沈安远猛地回头。
他看见沈镜浑身湿透,手里托着那个铅盒,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那个……那个罐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。
沈镜把铅盒举起来,让他看清楚。
“这个?”
沈安远伸手就要抢。
沈镜往后退了一步,曹进已经带着人围上来,把沈安远挡住。
沈镜说:“大理寺正式接管证物。任何人不得触碰。”
沈安远的脸色灰败下去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沈镜没再看他,转身走向池塘边的石阶。
曹进跟上来,压低声音:“姑娘,火场周围的脚印查过了,有一串不对劲。”
沈镜脚步一顿。
“带我去。”
曹进领着她绕过废墟,穿过游廊,一直走到侯府最偏僻的马厩。
马厩里黑漆漆的,只有几匹马在打响鼻。曹进指着干草堆的方向:
“脚印到这儿就没了。但草堆被动过。”
沈镜蹲下来,开启真实之眼。
视野穿透干草,看见底下藏着一个人。
女人。
穿着粗布衣裳,头发散乱,脸上抹着泥,但那张脸她太熟悉了。
江氏。
沈镜站起来,朝曹进点点头。
曹进一挥手,几个差役扑上去,把干草堆扒开,拽出那个人。
江氏尖叫着挣扎:“放开我!你们知道我是谁吗?放开——”
她被拽出来,摔在地上,浑身是泥,狼狈不堪。
沈镜走过去,蹲下来,盯着她的眼睛。
江氏对上那目光,浑身一抖,不敢再喊了。
沈镜抓起她的手,翻过来看指甲。
指甲缝里塞满了新泥,还带着湿气。是刚才挖地的时候沾上的。
沈镜又撕开她的袖子,露出小臂。
小臂内侧,有一片青紫色的斑块,像淤青,但不是淤青。
沈镜从铅盒里取出一点药罐中的粉末,洒在那斑块上。
“刺啦——”
白烟冒起来,带着刺鼻的焦臭味。
江氏惨叫一声,拼命甩手,但甩不掉。
沈镜松开她,站起来。
“证据确凿。带走。”
曹进一挥手,差役把江氏架起来,往外拖。
江氏被拖着走,嘴里还在喊:“不是我!不是我!是那个蒙面人——是他逼我的——是他——”
沈镜心里一动。
蒙面人。
她抬起头,看向马厩的顶棚。
月光下,一个人影站在那儿。
黑斗篷,黑面罩,手里拉满了弓,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——淬过毒的。
那箭尖,正对着她。
沈镜没动。
曹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脸色大变:“有刺客!”
差役们拔刀的拔刀,护人的护人,乱成一团。
但那蒙面人没动,只是盯着沈镜。
盯着她怀里那个铅盒。
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松开弓弦。
箭没有射出来,只是被他收回去,插回箭袋。
他一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镜站在原地,盯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跳得像擂鼓。
曹进冲过来:“姑娘,您没事吧?”
沈镜摇摇头,低头看着怀里那个铅盒。
江氏被拖走了,尖叫声越来越远。
马厩里只剩下马匹打响鼻的声音。
沈镜抬起头,看向侯府正厅的方向。
废墟还在冒烟。
江兰的骸骨,还在里面。
(第二十七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