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刚从那间生祠里退出来,就听见正厅废墟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
她扭头一看,脸色变了。
沈安远一头撞向废墟里那根半截石柱,额头撞得血肉模糊,整个人软倒在地。
“父亲!”
沈镜冲过去,手术剪从袖子里滑出来,精准刺入他颌下的麻穴。
沈安远浑身一抽,瘫在地上动不了了。他睁着眼,额头上的血糊了一脸,嘴里还在喃喃:“别……别下去……求你别下去……”
沈镜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底下有什么?”
沈安远不回答,只是流泪。
沈镜站起来,看向曹进:“看着他。别让他死了,也别让他动。”
曹进点点头,一挥手,两个差役把沈安远架起来,拖到一边。
就在这时,后花园方向传来一声惨叫。
萧决已经掠过去了。
沈镜跟上去,跑到枯井边,就看见老管家站在井沿上,手里举着一个火把,正往井里扔火油。
火油已经浇下去了,井口冒着浓烟。
萧决一掌劈过去,掌风把老管家手里的火把打飞。火把掉在地上,滚了两滚,熄了。
老管家见势不妙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就往嘴里塞。
萧决冲过去,捏住他的下巴,但晚了。
老管家的喉咙动了动,咽下去了。
他的脸开始发青,嘴角流出黑血,身体软下去,倒在井边。
沈镜冲过去,翻开他的眼皮——瞳孔已经散了,没救了。
她站起来,看着那口井。
井口还在冒烟,火油的味道刺鼻。但烟里混着别的东西——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,跟生祠里那尊佛像散发的气味一样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沈镜说。
萧决点点头,从冷锋手里接过一条湿布巾,系在脸上。
沈镜也系上一条,又从验尸箱里拿出几颗避秽丹,分给曹进和几个差役。
“含在嘴里,别吞。”
众人含了药,顺着井壁往下爬。
井不深,三丈左右就到底了。井底是干的,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白毛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
沈镜举着火把,四处照了照。
井壁上有一道门。
不,不是门,是一道被伪装的封口。青砖砌的,但砖缝里没有灰浆,是活动的。
萧决伸手推了推,那堵墙纹丝不动。
沈镜蹲下来,用刀撬开一块砖,里头露出一个黑洞洞的通道。
冷锋递过来一根火把,她接过来,先往里探了探。
通道很深,看不见底。两壁是夯土的,很潮湿,长满了白毛。空气里那股药味更浓了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沈镜深吸一口气,开启真实之眼。
视野穿透黑暗,穿透夯土,穿透那些白毛——
她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通道里密密麻麻布满了红色的丝线,像蜘蛛网一样,从这头缠到那头。每一根丝线上都涂着东西,在真实之眼里泛着幽绿的光。
剧毒。
“有机关。”她退后一步,压低声音,“通道里全是涂了毒的悬丝,碰一根就死。”
萧决皱起眉。
曹进凑过来:“那怎么办?过不去啊。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些丝线看。
丝线很细,比头发丝还细,但每隔一尺就有一个节点,节点处有一个小小的铁簧。铁簧连着丝线,一旦丝线被拉动,铁簧就会弹开,触发更多机关。
但铁是能被磁石吸住的。
沈镜从验尸箱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磁石——是她平时用来吸铁屑的——递给曹进。
“拿着这个,走在最前头。磁石能吸住那些铁簧,让它们弹不开。”
曹进接过来,咽了口唾沫,走在最前面。
磁石靠近第一个节点,那个小铁簧果然被吸住,乖乖贴在丝线上,没有弹开。
曹进松了口气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沈镜跟在后面,眼睛一刻不敢离开那些丝线。真实之眼一直开着,盯着每一个节点,每一条丝线,确保没有遗漏。
萧决走在她身后,盯着她的后脑勺。
她脸色越来越白,额头上渗出冷汗,眼角又开始泛红——那是金手指用太狠的征兆。
他伸手,扶住她的腰。
“慢点。”
沈镜没回头,只是点点头。
一行人在通道里挪了半炷香的工夫,终于走到尽头。
尽头是一扇青铜门。
两丈高,一丈宽,通体乌青,上面长满了绿锈。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纹样——云纹,跟萧决心口那道伤疤一模一样。
沈镜盯着那些云纹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走到门前,寻找门锁。
没有锁。
没有钥匙孔。
只有一个凹陷。
掌印。
成年男子的掌印,五指张开,按在门正中央。
沈镜转头看向萧决。
萧决走过来,盯着那个掌印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按了上去。
掌印严丝合缝地嵌住他的手,像量身定做的一样。
没反应。
萧决的眉头皱起来,刚要收回手,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。
门上的某个机关刺破了他的皮肤,血渗出来,顺着掌纹流进那些凹槽里。
血越流越多,顺着云纹的纹路蔓延,像一条条红色的河,流遍了整扇门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青铜门发出一阵牙酸的摩擦声,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后是一片黑暗。
黑暗里涌出一股阴冷的风,带着浓烈的药味和腐烂的臭味。沈镜举起火把往里照,火把的光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地方,更深处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进去。
萧决跟在她身后,手按在刀柄上。
火光照亮了门后的世界。
这是一间地宫。
比上面的生祠大得多,有三丈见方,一人多高。四壁砌着青砖,砖上长满了白毛。地面上摆满了东西——坛子、罐子、药炉、药碾、还有一堆堆看不出来是什么的残骸。
沈镜走近一个坛子,往里看了一眼。
里头泡着东西。
她拿刀挑了挑,挑出一块骨头。
人的骨头。
她面不改色地把骨头放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越往里走,那些残骸越多。有些是动物的,有些是人的,乱七八糟堆在一起。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和腐烂味,熏得人眼睛疼。
地宫正中央,摆着一张供桌。
供桌上供奉着一个牌位。
牌位已经腐朽了,上头的字迹模糊不清。沈镜凑近了看,勉强认出几个字——“先太子太傅……萧……”
她心里一紧。
萧?
她转头看向萧决。
萧决站在供桌前,盯着那个牌位,脸色惨白得像纸。
沈镜轻声问:“认识?”
萧决没回答,只是缓缓跪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沈镜愣住了。
萧决跪在那个牌位前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看不清表情。
沈镜没打扰他,只是继续查看四周。
供桌旁边有一个石槽,石槽里泡着东西。她走近一看,瞳孔猛地收缩。
石槽里泡着几十枚银铃。
跟蒙面人手里那个一模一样。
她拿起一枚,翻过来看——内侧刻着云纹,跟萧决心口的伤疤一样,跟门上的纹样一样。
沈镜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放下银铃,继续往前走。
石槽尽头,躺着一个人。
不,是一具尸体。
男的,穿着黑斗篷,跟那些蒙面人一样的装束。尸体还没烂透,皮肉干瘪,但五官还能辨认。三十来岁,国字脸,眉骨很高,是个练家子。
沈镜蹲下来,准备验尸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一声闷响。
“轰——”
整个地宫震了一下,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紧接着是机关咬合的声音,咔咔咔咔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沈镜猛地站起来。
四周的石壁上,开始喷出烟雾。
黄色的,刺鼻的,硫磺味的烟雾。
“是硫磺烟!”曹进喊道,“有毒!”
沈镜捂住口鼻,但烟雾太浓,眼睛开始流泪,喉咙像火烧一样。
她转头看向萧决。
萧决还跪在那个牌位前,一动不动。
烟雾越来越浓,视线越来越模糊。
沈镜挣扎着往他那边走,走了两步,脚下绊到什么,差点摔倒。
她低头一看,是萧决的大理寺卿印信,掉在地上。
印信在烟雾里,折射出诡异的幽绿光芒。
沈镜弯腰去捡。
就在这时,她透过烟雾,看见萧决的手在动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供桌上。
是那块玉佩。
他娘留给他的那块,里头藏着毒的那块。
沈镜想喊他,但一张嘴就被烟呛得剧烈咳嗽。
烟雾越来越浓,视线越来越模糊。
她最后看见的画面,是萧决跪在那个牌位前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而那扇青铜门,正在缓缓关闭。
(第二十九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