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被押进尚书府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林尚书让人把她关进一间偏房,门口站了四个家丁,窗户外头还有两个。说是“暂时看管”,但那架势,跟蹲大牢没什么区别。
沈镜没挣扎,也没喊冤。
她坐在冷板凳上,闭着眼,脑子里反复过着那具干尸的画面。
林妙妙。
十八岁,礼部尚书独女,今日出嫁,死于花轿之中。
死前一刻还是活人,下一刻就成了干尸。
这不是毒。
毒没那么快。
这是什么东西?
她正想着,眼睛突然开始疼。
疼得厉害,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眼珠子里扎。沈镜捂住眼睛,整个人蜷缩起来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眼前一片血红。
血红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金色的。
细小的,像丝线一样的金色纹路,从瞳孔深处蔓延出来,爬满了整个眼球。
疼。
疼得她想叫,但叫不出来。
疼过之后,是麻。
麻过之后,世界变了。
她睁开眼,看着面前的墙壁。
墙壁是青砖砌的,刷了白灰。普通人的眼睛看去,就是一堵墙。
但沈镜看见的,是另一个世界。
白灰的颗粒在她视野里放大,每一粒都清晰可见,像一座座小山。砖缝里的灰尘,一颗颗漂浮着,像宇宙中的星辰。墙上爬过的蚂蚁,腿上的绒毛根根分明,连绒毛上沾着的花粉颗粒都能看清。
沈镜愣住了。
她抬起自己的手,看向掌心。
掌心的纹路像沟壑一样深,皮肤上的汗毛像树林。汗毛根部,有极细小的螨虫在爬动,一只,两只,三只——
她猛地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。
真实之眼,进化了。
以前能看见能量的残影,能穿透物体看到内部,但现在——
现在能看见微观。
门被推开。
林尚书走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家丁,手里拿着绳索和棍棒。
他脸上没了之前的悲恸,只剩下阴沉和狠厉。
“沈姑娘,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你用什么邪术害了我女儿,说出来,本官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。”
沈镜看着他,没说话。
林尚书被她看得发毛,皱起眉:“你看什么?”
沈镜在看他的脸。
毛孔里的油脂,嘴唇上的死皮,睫毛上沾着的灰尘——全都清晰可见。甚至能看见他呼吸时,从嘴里喷出的细小飞沫。
“林大人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“我没害你女儿。但我知道她是被什么杀死的。”
林尚书冷笑:“想拖延时间?”
沈镜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家丁们紧张地往前凑,被她一盯,竟然不敢动了。
“让我看看尸体。只看一眼。看完之后,要杀要剐,随你。”
林尚书盯着她,目光闪烁。
门外传来一阵嘈杂。
“站住!这是尚书府——啊!”
惨叫声,重物倒地的声音,还有整齐的脚步声。
偏房的门被一脚踹开。
萧决站在门口,一身玄衣,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,但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他身后跟着二十名黑衣护卫,瞬间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。
林尚书的脸色变了:“靖王殿下——”
萧决没理他,只是看着沈镜。
“没事?”
沈镜摇摇头。
萧决这才转向林尚书,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令箭,往桌上一拍。
“此案涉及非自然死亡,按大胤律,由大理寺接管。”
林尚书的脸青一阵白一阵:“殿下,这妖女当众诅咒我女儿,我女儿就死在她眼前,这——”
“证据呢?”
林尚书语塞。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尖细的嗓音:
“皇上有口谕——!”
常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走进来,手里捧着拂尘,一脸的公事公办。
他走到沈镜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然后清了清嗓子:
“皇上有旨:京城重地,光天化日之下竟发生如此奇案,着大理寺彻查。沈镜身为大理寺编外仵作,限三日内查明真相,若逾期不破,两罪并罚。”
林尚书愣住了。
沈镜也愣住了。
三日内破案?
她低头看看自己,满身的灰,手里还攥着那把柳叶刀。
萧决走到她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三日后你若破不了案,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沈镜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有担忧,有信任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点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萧决转身往外走,沈镜跟上去。
林尚书在后头喊:“殿下!她不能走——”
萧决头也不回:“人我带走了。尸体也带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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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妙妙的尸体被抬到大理寺验尸阁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。
沈镜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站在那张长桌前,低头看着那具穿着嫁衣的干尸。
嫁衣还是红的,红得像血。但穿嫁衣的人,已经皱成了一团枯骨。
沈镜深吸一口气,开启真实之眼。
微观的世界在她眼前展开。
干尸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,每一道裂纹都深可见骨。毛孔张着,像无数个小嘴。毛孔里,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——
半透明的。
细小的,像烟雾一样的颗粒。
孢子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凑近了看,那些孢子从毛孔里喷出来,飘散在空气中,慢慢地,慢慢地,消失不见。
她直起身,看向那顶被一起送来的轿子。
轿帘是丝绸的,大红色,绣着金线的鸳鸯。沈镜拿起放大镜——不是真的需要,只是做做样子——凑到轿帘边缘。
那些孢子也落在轿帘上。
但除了孢子,还有别的东西。
极细小的纤维,植物纤维,被高温烘烤过,边缘卷曲发黑。
沈镜用镊子夹起一根,放在显微镜下——真正的显微镜,她前几天刚找人做的,粗糙,但能用。
纤维的结构在镜下放大。
是中空的,管壁上有细小的倒刺,像钩子一样。
她放下镊子,脑子里飞快搜索着记忆。
这种结构,她见过。
在医学院的标本室里。有一种叫“嗜血蛊草”的植物,它的种子就是这种结构。种子成熟后,会弹射出去,钩在动物皮毛上,随着动物传播到远方。
嗜血蛊草。
只生长在热带雨林,需要高温高湿的环境。京城这种干燥的地方,根本养不活。
除非——
有人用温室培育。
沈镜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她换了身衣裳,出门往案发现场走。
那条街已经解封了,但地上还残留着褐色的污渍,是林妙妙尸体里喷出来的液体干的。百姓们绕着走,没人敢靠近。
沈镜蹲下来,用刀刮了一点干涸的液体,装进小瓶里。
就在这时,她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个人。
男的,三十来岁,穿着青色的长衫,气质儒雅,像个教书先生。他站在人群外围,不是看热闹,而是在看——
看林尚书。
林尚书站在街边,被几个官员围着,脸色灰败。那个教书先生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一件披风,轻轻披在林尚书肩上。
动作很轻,很体贴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那人的手在她视野里放大。
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但指甲缝里,隐约透着一种青绿色——不是脏,是洗不掉的,渗进皮肤里的颜色。
草本植物的颜色。
那人帮林尚书披好披风,转身要走。
沈镜快步走过去,故意撞了他一下。
“哎呀——”
她假装摔倒,那人赶紧扶住她。
“姑娘小心。”
声音温和,带着笑意。
沈镜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镜温和,儒雅,像一汪春水。
但沈镜的眼里,看见的是他袖口上残留的粉末。
极细小的粉末,在微观世界里放大——半透明的,蠕动的,跟林妙妙毛孔里喷出来的孢子,振动频率一模一样。
沈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脸上没露出来,只是歉然一笑:“多谢先生。”
那人点点头,转身离去。
沈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萧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“那人有问题?”
沈镜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还不能确定。”
萧决没再问,只是挥了挥手。
八个穿便衣的暗卫从人群里分散开,远远跟上了那个教书先生。
沈镜看了他一眼。
萧决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神很稳。
“案子要紧。”
沈镜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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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大理寺验尸阁。
沈镜把那根从轿帘上取下的纤维放进一碗清水里。
纤维沉下去,落在碗底。
然后它动了。
像活过来一样,扭动着,弯曲着,一头扎进水里,另一头翘起来,像在寻找什么。
沈镜从旁边拿起一瓶红色染料,往水里滴了一滴。
红色在水中扩散开。
那纤维突然兴奋起来,疯狂地扭动,拼命吸吮那些红色的水。几息之间,整根纤维变成了红色,像一根细小的血管。
沈镜盯着那根纤维,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这不是植物种子。
这是虫。
以血为食的虫。
伪装成植物的虫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三天的期限,还剩两天。
那个教书先生,叫什么来着?
她问曹进。
曹进翻出暗卫的记录,递给她。
“裴远,三十四岁,林府的家教先生,教林妙妙读书三年。”
沈镜看着那张纸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裴远。
三年。
林妙妙死在他离开林府之后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,一片漆黑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: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沈镜攥紧那张纸,嘴角微微勾起。
不是咒杀。
是谋杀。
精密到极致的谋杀。
(第三十一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