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妙妙的灵堂设在尚书府正厅。
白幔从梁上垂下来,被风吹得轻轻飘动。棺木停在正中,还没盖棺,林妙妙穿着那身染血的嫁衣躺在里头,脸上盖着一块白布。
林尚书跪在棺木旁边,脸色灰败,眼睛红肿。周围站满了前来吊唁的宾客——礼部的、翰林院的、还有几家与林府交好的勋贵。
沈镜走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她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,腰间挂着七把柳叶刀,手里提着一个木箱。萧决跟在她身后,玄衣金刀,面无表情。
林尚书看见她,腾地站起来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沈镜走到棺木前,把木箱放在旁边的桌上。
“验尸。”
林尚书的脸涨得通红:“放肆!我女儿尚未入殓,岂容你一个仵作动刀?”
他转向周围的宾客,声音拔高:“诸位评评理!小女死得不明不白,这妖女嫌疑最大,如今还要当众辱她遗体——这是什么道理?”
几个老臣纷纷点头。
“是啊,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家被剖尸的道理?”
“林大人说得对,此事有违礼教。”
“靖王殿下,您可不能由着她胡来——”
萧决没说话,只是看了沈镜一眼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举到林尚书面前。
“林大人,认识这个吗?”
林尚书盯着那张纸,脸色变了。
那是一张通行文书,盖着尚书府的官印,日期是三年前。纸张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有烧焦的痕迹。
“这……这是府里的公文,怎么会在你手里?”
沈镜没回答,只是把那张纸翻过来,露出背面的字迹。
那是一行小字,用炭笔写的:“侯府地宫,男尸,颈后。”
林尚书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沈镜说:“这张文书,是在侯府地宫的一具尸体身上找到的。那具尸体穿着黑斗篷,跟之前袭击我的蒙面人一模一样。”
她盯着林尚书的眼睛:“林大人,您府上的公文,怎么会出现在灭门案余孽的藏身处?”
灵堂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尚书身上。
林尚书的嘴唇哆嗦着,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定是有人伪造……”
沈镜把文书收回去,声音平静:“伪造?那好,咱们先不说这个。先说你女儿的死。”
她转身走向棺木,伸手就要掀那块白布。
林尚书冲上去要拦,被萧决的刀鞘挡住。
“林大人。”萧决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让她验。”
沈镜掀开白布,露出林妙妙的脸。
那张脸干枯得像老树皮,眼窝深陷,嘴唇萎缩,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。但奇怪的是,死了两天了,尸体没有腐烂的迹象,反而越来越干。
沈镜从木箱里取出一炷香,点燃。
烟雾袅袅升起,笼罩住整具尸体。
这是她配的药香,能激发蛊虫的活动。
几息之后,林妙妙的腹部开始起伏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。
宾客们惊恐地往后退。
“动了!尸体动了!”
“有东西!她肚子里有东西!”
沈镜从腰间抽出柳叶刀,刀尖抵住林妙妙的腹部。
一刀划下去。
没有血。
只有密密麻麻的青色的东西,从切口里涌出来。
像根茎,像血管,像无数条细蛇,在尸体腹腔里纠缠成一团。它们已经完全替代了原来的内脏,填满了整个胸腔和腹腔。
有人在日光下看得清楚,尖叫起来:
“是草!她肚子里长草了!”
“妖怪!她是妖怪!”
那些青色的根茎被日光一照,疯狂地颤动起来,扭动着往切口外钻。
沈镜手一动,三根银针飞出,精准刺中根茎的三个节点。
根茎猛地僵住,不动了。
沈镜用镊子夹住其中一根,慢慢往外拉。
根茎很长,越拉越长,从腹腔里拖出来,拖了足足三尺还没到头。末端连着一个东西——
一颗袖扣。
铜制的,已经发黑了,但上面刻着一个字还能看清:
“裴”。
沈镜把那颗袖扣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人群里,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脸色变了。
裴远。
他站在角落里,努力保持镇定,但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。
沈镜转向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裴先生,这袖扣,是你的吧?”
裴远扯出一个笑:“沈姑娘说笑了,在下的袖扣怎会跑到林姑娘肚子里?”
沈镜没理他,只是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往裴远脚边撒了一点粉末。
粉末落在地上,瞬间变成青绿色。
沈镜又往林妙妙闺房的方向撒了一点,再往那顶被抬回来的轿子撒了一点。
三处粉末,连成一条线。
从林妙妙的闺房,到花轿,再到裴远脚边。
沈镜指着那条青绿色的轨迹:“诸位看好了。这种显影粉遇蛊虫分泌物会变色。裴先生从林姑娘闺房走到花轿,再从花轿走回灵堂——每一步,都留下了痕迹。”
裴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沈镜继续说:“嗜血蛊草,需要用施法者的血液喂养,才能在人体的密闭空间内爆发式生长。林姑娘出嫁那天,轿帘是垂着的,轿厢是密闭的。裴先生只需要在她上轿前,把沾了自己血液的蛊草种子放进她的衣裳里——等她体温升高,血液流动加快,种子就会发芽,以她的血肉为养料,在几息之间长满全身。”
她举起那颗袖扣:“这颗扣子,就是裴先生喂蛊草时不小心掉进去的。它随着根茎长进了林姑娘的身体里,成了铁证。”
裴远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“格格”的声音。
林尚书冲过去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:“是你?是你杀了妙妙?你在我家教书三年,妙妙叫你先生,你、你——”
裴远被他揪得喘不过气,但脸上反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。
“我叫了她三年先生,她就该是我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她怎么能嫁给别人?那些凡夫俗子,也配碰她?”
林尚书一巴掌扇过去,把他扇翻在地。
裴远趴在地上,嘴角流着血,还在笑。
“我是在救她。让她永远年轻,永远漂亮,永远是我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突然把手指塞进嘴里,用力一咬。
血涌出来。
他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哨音。
灵堂外,那些抬棺的、烧纸的、站岗的“家丁”——突然不动了。
然后他们齐刷刷抬起头,眼睛变得通红,像一群失去神智的傀儡。
他们冲向灵堂。
萧决拔刀,挡在沈镜身前。
刀光闪过,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被劈翻,但后面的人像不知道疼似的,继续往前冲。
沈镜没看那些人。
她盯着棺木里的林妙妙。
那只干枯的手,动了一下。
不是幻觉。
五根手指,微微回缩,像要抓住什么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看向林妙妙的脸。
那张干枯的脸,似乎比刚才更……
饱满了?
她还想再看,萧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往身后拽。
“走!”
沈镜被他拽着往外冲,回头看了一眼。
棺木里,林妙妙的眼角,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像一滴泪。
(第三十二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