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从头顶砸下来的时候,沈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来不及了。
林妙妙躺在那个沉香木盒里,身上的胶质正在融化,露出的皮肤苍白得像纸。她的腹部高高隆起,隔着薄薄的肚皮,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沈镜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。
有。
很弱,但还有。
她抬头看向萧决:“帮我撑个地方,我要在这里动手术。”
萧决愣了一下,随即扫视四周。
灵堂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,剩下的半边也在摇摇欲坠。火光把整个空间照得通红,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从旁边扯过四根寿幡——白布做的,还没烧着——用力插在地上,撑起一个三角形的空间。布幔垂下来,暂时挡住了掉落的火星和碎屑。
方寸之地。
刚刚够两个人蹲在里面。
沈镜把林妙妙从木盒里抱出来,平放在地上。她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,那层胶质沾得满手都是,滑腻腻的。
柳叶刀出鞘。
刀尖抵住林妙妙的腹部,正要切下去,一个人影从火光里冲进来。
林尚书。
他满脸黑灰,眼睛瞪得血红,看见沈镜手里的刀,疯了一样扑过来。
“住手!你要杀她——”
沈镜头也不回,左手从腰间摸出另一把刀,刀柄精准击中他颈侧的动脉丛。
林尚书眼睛一翻,软倒在地。
萧决看了她一眼。
沈镜没解释,只是盯着林妙妙的肚子。
真实之眼全力开启——微观的世界在她眼前放大。
皮肤、脂肪、肌肉,一层层剥开。血管像红色的河流,神经像白色的丝线,骨骼像支撑的框架。
那些青色的根茎,就缠绕在这些器官之间。
它们已经扎得很深了。
主根扎进子宫,密密麻麻的须根缠住了脊椎,还有一些细小的分支,顺着血管往上爬,快要够到心脏。
沈镜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这些根茎,已经跟林妙妙的神经系统缠绕在一起。任何一点颤抖,都可能割断神经,让她终身瘫痪。
“萧决。”
萧决蹲在她身边。
沈镜指着林妙妙的胸口:“用手按在这里,输入内力,温养她的心脉。速度要慢,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,让她的心跳降下来。”
萧决伸手,按在她指定的位置。
内力缓缓输入,林妙妙的呼吸慢慢变浅,心跳也慢下来。
慢了三分之一。
够了。
沈镜深吸一口气,刀尖抵住那团最粗的根茎。
第一刀。
根茎被切开一个口子,青色的汁液涌出来,腥臭扑鼻。那些须根像是感觉到了疼痛,疯狂地扭动起来,往更深处钻。
沈镜没停。
第二刀,第三刀,第四刀。
她沿着根茎的走向,一刀一刀切下去,把它们从缠绕的神经上剥离。每一刀都精准得可怕,刀刃贴着神经过去,连一丝都没伤到。
萧决盯着她的手。
那双手稳得像铁铸的,在火光里没有一丝颤抖。
可她额头的汗已经流进眼睛里了,她都没眨一下。
就在这时,一支箭从火光里射来。
直直对着沈镜持刀的右手。
萧决来不及多想,左臂一横,硬生生挡在那支箭前。
“噗。”
箭簇没入皮肉,血涌出来。
沈镜的手顿了一下。
萧决没出声,只是用右手继续按着林妙妙的胸口,内力不停。
沈镜看了他一眼。
那支箭还插在他左臂上,箭头已经穿透了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地上,被火烤得滋滋响。
他的脸白了一分,但眼睛还是盯着她。
“继续。”
沈镜收回目光,继续下刀。
第六刀。
第七刀。
第八刀。
根茎的核心——那团拳头大的根瘤,终于露出来了。
它就长在子宫壁上,无数须根从那里发散出去,像一只巨大的蜘蛛。
沈镜用镊子夹住根瘤,轻轻往上提。
根瘤动了动,但没下来。
还有一根最粗的根,连接着脊椎。
沈镜的刀顺着那根根探下去,探到脊椎旁边。
根和神经,紧紧缠绕在一起。
分不清哪是根,哪是神经。
沈镜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。
真实之眼开启到极致——那团缠绕的结构在她视野里放大、旋转、分解。
青色的,是根。
白色的,是神经。
找到了。
她一刀切下去,切断了那根青色的根。
根瘤松动了。
她用镊子夹住,轻轻一提——
根瘤整个脱离,被她从切口里夹出来。
离开了人体的根瘤,在空气中疯狂扭动,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。须根张牙舞爪地挥舞,碰到旁边的火焰,瞬间枯萎、焦黑、化成灰烬。
沈镜把那团枯萎的根瘤扔在地上,低头看林妙妙。
她的胸口开始起伏。
很弱,但有了。
沈镜迅速缝合伤口——子宫一层,肌肉一层,皮肤一层。针脚细密整齐,几息之间就缝好了。
她从验尸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,里头是她从那些傀儡家丁身上提取的抗性血清。用针管吸了,推进林妙妙的血管里。
林妙妙的眉头皱了皱。
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空洞了一瞬,慢慢聚焦,落在沈镜脸上。
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但沈镜看懂了: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伸手,把她脸上的灰擦了擦。
火光还在烧。
常公公的声音从外头传来:“快!救人!靖王殿下和沈姑娘还在里头!”
几个太监冲进来,拿着水桶和湿布。
他们看见那个用寿幡撑起的三角空间,看见里面浑身是血的沈镜和萧决,看见地上躺着的林妙妙和林尚书,全都愣住了。
常公公挤进来,看见那团还在冒烟的根瘤,看见林妙妙腹部的伤口,看见萧决左臂上插着的箭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沈镜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扶着墙才站稳。
常公公赶紧扶住她,声音都在抖:“沈姑娘,您这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。
那是一块令牌,从萧决身上掉下来的。
常公公接过来一看,脸色变了。
“圣手”令。
皇帝亲赐的,只有太医院院正才有资格持有。
沈镜看着他,声音沙哑:“这是王爷的。现在,我代持。”
常公公愣了一瞬,然后单膝跪地。
“老奴遵旨。”
萧决拔掉左臂上的毒箭,血涌出来,黑色的。
那黑血滴在地上,溅到沈镜手术时残留的药剂上。
“刺啦——”
黑血沸腾了。
像烧开的水,冒着泡,滋滋作响。
沈镜盯着那滩沸腾的血,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这反应——
她抬起头,看着萧决。
萧决也看着她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但那滩黑血,已经渗进土里,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。
像某种烙印。
某种血缘的烙印。
沈镜想起林妙妙肚子里的根瘤,想起那些缠绕神经的须根,想起裴远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”。
她低头看着萧决手臂上的伤口。
黑色的血还在流。
跟那滩沸腾的血,一模一样。
(第三十四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