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书府的火扑灭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沈镜站在废墟边上,看着那些冒烟的木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累的。从侯府地宫到尚书府灵堂,三天三夜没合眼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
常公公从废墟那头走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手里捧着黄绸覆盖的托盘。
“沈姑娘,接旨吧。”
沈镜愣了一下,随即跪下去。
常公公清了清嗓子,展开圣旨,尖细的嗓音在晨风里飘散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大理寺编外仵作沈镜,于尚书府奇案中剖尸取证、救死扶伤,展现卓越医道与破案功绩,特敕封为正六品提刑女官,赐鱼符、官服、特制手术刀盒,即日上任。钦此。”
沈镜低着头,听着那些话,脑子里嗡嗡的。
正六品。
提刑女官。
大胤朝开国以来,从未有过女人当官的先例。
她抬起头,看着常公公。
常公公笑着点头:“沈大人,接旨吧。”
沈镜伸出手,接过那道圣旨。
黄绸光滑冰凉,硌在手心里,沉甸甸的。
常公公又递过来一个木盒,打开,里头是一枚鱼符、一套青色官服、还有一把崭新的手术刀,刀柄上刻着“御赐”两个字。
沈镜接过木盒,站起来。
萧决站在不远处,脸色苍白,左臂缠着绷带,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沈镜走过去。
“谢了。”
萧决摇摇头:“你自己的功劳。”
沈镜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。
“陪我去趟侯府?”
萧决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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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远侯府的大门敞开着。
沈安远带着全府上下几十口人,跪在门口,头都不敢抬。
沈镜的马车停在台阶下。她下了车,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,腰间挂着鱼符,手里捧着圣旨。
沈安远跪在最前面,看见那双官靴落在自己面前,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地上。
“臣……臣沈安远,恭迎圣旨……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儿,低头看着他。
她这个爹,她穿过来之后就没正眼瞧过几回。每次看见,都是这副模样——唯唯诺诺,瞻前顾后,像个被抽了脊梁骨的软脚虾。
就这种人,当年敢暗示继母杀妻?
沈镜收回目光,跨进大门。
“起来吧。”
沈安远爬起来,跟在她身后,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:“镜儿……不,沈大人,您回府怎么不提前说一声,下人们好准备……”
沈镜没理他,径直往里走。
穿过影壁,走过游廊,一路走到兰因阁门口。
她停下来,转身看着沈安远。
“这院子,从今天起,划为大理寺公案禁地。任何人不得踏入。”
沈安远的脸僵住了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大理寺官印的公文,递给他。
“这是文书。违者,即刻收监。”
沈安远接过来,手在抖。
江氏站在人群后头,脸色青白,嘴唇抿得死紧。她旁边站着几个婆子,一个个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镜的目光扫过她们,没停留。
她转身推开兰因阁的门,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还是那副模样,荒草齐腰,门窗破烂。但沈镜知道,这底下埋着她娘的死因,埋着萧家的灭门案,埋着这十几年来所有的秘密。
她站在院子中央,深吸一口气。
萧决跟进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下一步?”
沈镜转头看着他。
他脸色还是白的,左臂的绷带渗出一点血迹,但站得很直。
“先把案子理清楚。”她说,“裴远那边审得怎么样了?”
萧决摇摇头:“嘴硬。什么都不说。”
沈镜眯起眼。
“那就慢慢审。有的是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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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寺点卯处,挤满了人。
沈镜走进去的时候,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有好奇的,有怀疑的,有不服的,还有几个明显带着敌意的。
萧决跟在她身后,面无表情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仵作站出来,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:“沈大人,听说您破了大案,下官等仰慕已久。只是这验尸一道,讲究的是经验积累,您年纪轻轻,又是女流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谁都懂。
沈镜看着他,没说话。
萧决走到主位前,把一个东西扔在桌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,满屋的人都看过去。
那是一团枯萎的根瘤,烧得焦黑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。
萧决的声音冷得像冰:“这玩意儿,是从活人肚子里取出来的。那人现在还活着,能走能说能吃能喝。你们谁有这本事,也站出来。”
满屋寂静。
那几个不服气的仵作,脸色变了变,低下头去。
沈镜走到桌边,从验尸箱里拿出一个托盘,上头摆着几样东西——一块从灵堂地上刮下的泥土,一根从轿帘上取下的纤维,一小瓶显影粉。
她把那些东西一一摆开,然后拿起那根纤维,放在显微镜下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
仵作们围过来,凑到显微镜前。
纤维在镜下放大——那些细小的倒刺,那些中空的结构,那些残留的孢子,清晰可见。
沈镜说:“这根纤维,是从林妙妙的轿帘上取下的。上头沾着的孢子,跟裴远袖口的粉末成分一致。这种孢子遇血会疯狂生长,几息之间就能填满人体腹腔。”
她拿起那瓶显影粉,撒了一点在那块泥土上。
泥土瞬间变成青绿色。
“这是从裴远鞋底刮下的泥土。他在林妙妙的闺房、花轿、灵堂之间来回走动,每一步都留下了痕迹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仵作。
“验尸,不是比谁年纪大,是比谁能从死人身上找到真相。”
仵作们沉默了。
那个刚才出言不逊的,脸涨得通红,拱手下跪:“沈大人高明,下官有眼无珠,请大人恕罪。”
沈镜摆摆手:“起来吧。干活要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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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。
大理寺卷宗室,烛火摇曳。
沈镜坐在长桌前,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。都是陈年旧案,积满了灰,翻开一股霉味。
她一本一本翻过去,寻找萧家灭门案的档案。
找到了。
十五年前的卷宗,纸张发黄发脆,边角都磨破了。沈镜翻开,一页一页看。
死亡人数,一百二十余口。起火原因,不明。凶手,未抓获。结案意见:悬案待查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卷宗的纸张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纤维、墨迹、灰尘。还有一层极淡的东西,渗在纸张纤维里,几乎看不见。
是药水。
特殊的药水,跟地宫里那具男尸身上用来防腐的,成分一样。
这卷宗被人浸泡过药水。目的不是防腐,是让纸张变得更脆,更容易碎。再过几年,这卷宗就会自己烂掉,什么证据都留不下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有人在十五年前就动手了。在大理寺内部。
门被推开。
萧决走进来,左臂还缠着绷带,脸色比白天好一点。他走到桌前,把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。
那块玉佩。
“你白天说,这玉佩里有东西?”
沈镜点点头,拿起玉佩,对着烛光看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玉佩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玉质温润,纹理细腻。玉心深处,有一个极小的空腔,空腔里封存着一滴液体。
红色的。
鲜红的。
还在微微颤动,像活的一样。
沈镜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这是蛊草种子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萧决,“活的。”
萧决的眉头皱起来。
沈镜指着那滴红色:“它跟林妙妙肚子里的根瘤,是同一种东西。只是这一滴更纯,更古老,活性更强。”
她放下玉佩,看着萧决。
“你之前说,这玉佩靠近林妙妙被切除的根瘤时,会发热?”
萧决点点头。
沈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裴远那个案子,不是孤立的。他只是一个投放孢子的试验场。真正的源头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在别的地方。”
萧决盯着她,等着下文。
沈镜深吸一口气,把那滴红色的影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。
“这种东西,需要有人培养,有人保存,有人传承。裴远一个人做不到。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萧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低:
“三天后,有个王爷要回京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
萧决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。
“那个人,十五年前跟我爹是结拜兄弟。”
沈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起地宫里那个牌位,想起萧决心口那道疤痕,想起这一连串的案子背后那若隐若现的云纹。
裴远案,只是开始。
真正要等的人,回来了。
(第三十五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