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宗室里的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。
沈镜盯着手里那块玉佩,眉头越皱越紧。
真实之眼下,玉佩内部的结构一层层剥开——玉质温润,纹理细腻,但玉心深处,那个极小的空腔里,封存的那滴红色液体,正在微微颤动。
像是活的。
沈镜抬起头,看着萧决:“你确定这玉佩是你爹留给你的?”
萧决点点头:“萧家传家宝,历代嫡长子佩戴。”
沈镜把玉佩举到烛光下,又看了一会儿,然后从验尸箱里取出一支三棱针。
“我要做个试验。”
萧决没问什么试验,只是看着她。
沈镜用针刺破自己的指尖,挤出一滴血,滴在玉佩的缝隙处。
血滴落在玉佩表面,没有滑落,没有散开——
而是瞬间被吸了进去。
像海绵吸水,像沙土遇雨,那滴血眨眼间就消失在玉佩的纹理里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下一秒,玉佩开始震动。
很轻微,像心跳,一下,一下,从掌心传到手臂,传到全身。
萧决的脸色突然变了。
他捂住左胸,身体晃了晃,单膝跪地。
沈镜冲过去,扶住他:“萧决?”
萧决没说话,只是死死按着左胸那道疤痕的位置。指缝里,有血渗出来。
沈镜撕开他的衣襟,露出那道陈旧的疤痕。
疤痕在动。
那些扭曲的肉芽,那些愈合的纹理,正在自行排列组合,像活过来的虫子,在皮肤上爬行、重组。
几息之后,疤痕变成了一幅图。
残缺的地图。
有山,有水,有城池的轮廓,还有一个用红点标注的位置。
沈镜盯着那幅图,心跳得像擂鼓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,又看看萧决心口的地图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这枚种子,是钥匙。
开启萧决身体记忆的钥匙。
而她的血,是催化剂。
萧决喘着粗气,抬头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情绪——震惊、疑惑、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的血……”
沈镜摇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还有沈安远的咳嗽声。
“镜儿?镜儿在吗?爹给你送点茶点……”
沈镜迅速把萧决按在暗处的交椅上,用披风盖住他,然后拉开门。
沈安远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盏茶和一碟点心。他脸上堆着笑,但眼神飘忽,往屋里瞄。
“镜儿,你忙了一夜,吃点东西……”
沈镜接过托盘,放在门边的桌上,然后挡在门口。
“父亲深夜来访,有事?”
沈安远干笑两声:“没、没什么事,就是看看你……这院子多年没人住,怕你不习惯……”
沈镜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安远被她看得发毛,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“这是大理寺的常规问询通知。父亲因涉嫌协助藏匿禁药,需要配合调查。明日巳时,大理寺见。”
沈安远的脸僵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从何说起?爹什么时候藏匿禁药了?”
沈镜指了指兰因阁:“这院子底下藏着的东西,父亲别说不知道。那批禁药从哪儿来的,怎么进的侯府,父亲心里有数。”
沈安远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沈镜继续说:“父亲若想自证清白,就把当年负责修缮兰因阁的工匠名录交出来。谁修的暗格,谁砌的地宫,谁埋的那些东西——查清楚了,父亲自然没事。”
沈安远沉默了很久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折子,递给她。
“这是名录……都在上头了。”
沈镜接过来,翻开看了一眼。
十几个名字,有木匠、泥瓦匠、石匠,还有几个已经死了。
她合上折子,看着沈安远。
沈安远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“父亲回去休息吧。明日见。”
沈安远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背影佝偻,脚步踉跄,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老树。
沈镜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,关上门,回到卷宗室。
萧决已经站起来了,脸色比刚才好一点,但左胸那道疤痕还在,地图的轮廓若隐若现。
他把衣襟拉上,看着沈镜手里的名录。
“有用?”
沈镜点点头:“至少知道从哪儿查起。”
曹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很急:
“王爷!沈大人!出事了!”
沈镜拉开门,曹进冲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死牢里的裴远……他、他变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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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理寺死牢在地下三层,越往下越阴冷。
沈镜和萧决跟着曹进往下走,还没到关押裴远的那间牢房,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不是腐烂,是草木的清香。
但浓得刺鼻,像进了花房。
牢门开着,几个狱卒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
沈镜走过去,往里一看,愣住了。
裴远坐在草堆上,姿势没变,但整个人已经变了样。
他的七窍里,正缓缓长出绿色的嫩芽。
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、耳朵,每一个孔洞里都钻出细小的、嫩绿的芽尖。那些芽尖还在生长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寸一寸往外伸。
裴远还活着。
他的眼睛还能动,盯着门口的沈镜和萧决,嘴唇哆嗦着,发出沙哑的声音:
“北……北宁……”
萧决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裴远继续重复那个词,一遍又一遍,像念咒一样:
“北宁……北宁……北宁……”
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干枯。
皮肤从脸上开始,迅速失去水分,变得干枯、皱缩、开裂。那些嫩芽从裂开的皮肤里钻出来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
几息之间,裴远变成了一截干枯的木头。
穿着衣服的,保持着人形的,干枯的木头。
跟林妙妙恰恰相反。
林妙妙是从丰盈变成干尸。
裴远是从活人直接变成枯木。
沈镜冲进去,蹲下来,用刀切开裴远的胸腔。
胸腔里,那颗心脏已经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枚拳头大的种荚。
青色的,布满脉络,还在微微跳动。
沈镜用镊子夹住种荚,轻轻一提,把它从胸腔里取出来。
种荚离开身体的瞬间,裴远那截枯木彻底散架,碎成一堆木屑。
沈镜把那枚种荚放进随身带的铅盒里,盖上盖子。
她站起来,转身看着萧决。
萧决的脸色很难看。
“北宁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“北宁王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
萧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我爹当年的结拜兄弟,十五年前灭门案后迅速上位,被封为北宁王,镇守边疆。三天后,他要回京了。”
沈镜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铅盒。
种荚在盒子里微微震动,像心跳。
她想起萧决心口那幅地图,想起玉佩里那滴鲜红的液体,想起裴远临死前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。
北宁王。
这一切的源头,终于要浮出水面了。
(第三十六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