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穿过国子监古柏的枝叶,洒在青石铺就的甬道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还没走进大成殿,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便如潮水般涌来,那是数千名学子齐声诵读经文的声音,震得屋檐下的铜铃都在微微颤动。
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……”
拉玛王子站在泮池桥头,听着这整齐划一的声音,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震撼。在他的家乡,只有贵族的子弟才能有书读,而像这样成百上千的学子聚集在一起,那种气势简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
萧玦负手而立,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拉玛王子,笑道:“王子殿下觉得如何?这就是大梁的‘底气’。朕可以不要坚固的城墙,但不能不要这些读书人。他们是大梁的大脑,也是未来的脊梁。”
“令人敬畏。”拉玛王子由衷地赞叹,“在敝国,武士受人敬仰。今日听了这读书声,才知晓何谓‘文治武功’。贵国能有此盛世,非一人之力,乃是万民之功。”
沈黎站在一旁,微微一笑:“王子殿下过誉了。但这确实也是我们想带殿下来看的第一站。只有懂得尊重知识、尊重人才的国家,才能长久地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一行人穿过国子监,并未在此久留,便直奔城西的惠民医馆。相比于国子监的庄严肃穆,这里充满了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气。
医馆的大厅里坐满了候诊的百姓,虽然人多,却井然有序。几名穿着官府号衣的医师正在忙碌地给病人把脉、开方,而在旁边的药柜前,抓药的伙计手脚麻利,一味味草药被精准地称量、打包。
负责接待的医馆张馆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,此时正陪着帝后和使团参观。
“启禀陛下,自推行《惠民医典》以来,这医馆便成了百姓最信得过的地方。”张馆长指着正在免费施粥的一排桌子说道,“不仅诊疗费比民间医馆低三成,遇到疫病流行时,咱们还要免费发放防疫的汤药。那边,那是‘普及堂’,专门教大字不识的老百姓怎么认草药、怎么防伤寒。”
拉玛王子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却能得到妥善诊治的百姓,心中翻起惊涛骇浪。在他的国家,生病了往往只能求神拜佛,或者找那些巫师跳大神,若是生了大病,那就只能听天由命,哪有这般系统、这般廉价的救治?
“这就是陛下和娘娘所说的‘民生’?”拉玛王子忍不住问道,“若是贫苦人家真的付不起药钱呢?”
“那就记账,由朝廷拨付的‘惠民银’兜底。”沈黎淡淡地说道,语气理所当然,“人命关天,哪有因为没钱就被赶出医馆的道理?只有百姓活下去了,活得有尊严了,这国家才叫国家。”
拉玛王子深深看了沈黎一眼,再次行了一礼:“娘娘仁德,拉玛受教了。”
离开医馆时,已近晌午。陈司长早就安排好了下一站的行程,也是今日展示的“重头戏”——活字印刷工坊。
工坊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墨臭味,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松香。一排排排字架整齐排列,密密麻麻的铜字和胶泥字在阳光下闪着光泽。
“王子殿下,请看这边。”
工坊的领头工匠李工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因为常年摆弄字模,手指上染着洗不掉的墨迹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。他向拉玛王子示意了一下,随即拍了拍手。
几个学徒立刻围了上来,只听见一阵“噼里啪啦”如同落雨般的脆响,那些字模在熟练的手指间飞舞,迅速被填入一个个版框之中。
“排版完毕!上墨!”
随着李工匠一声令下,刷帚在墨台上滚过,均匀地染上墨汁,然后在版框上刷过,再铺上洁白的宣纸,用棕刷用力来回刷动。
仅仅过了两息功夫,李工匠揭开纸张。
只见一张字迹清晰、墨色饱满的文章便呈现在众人眼前。
“这就……好了?”拉玛王子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接过那张纸,伸手摸了摸,指尖上还沾着未干的墨迹,“这上面写的是……《论语》?字迹如此工整,竟然比手抄的还要好!”
“王子殿下,这还不算快的。”李工匠颇有些自豪地介绍道,“若是熟练的工匠,一炷香的功夫,便能印出十几卷书籍。若是以前手抄,这一卷书,一个书生得抄上三天三夜。”
拉玛王子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版框,眼中的贪婪之色几乎掩饰不住。他虽然不懂技术,但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这意味着知识的低成本传播,意味着思想的快速流通。如果他的国家有了这个,就能迅速建立完善的律法体系,就能把先进的农耕技术印成书发给每一个农夫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等的神技!”拉玛王子声音都有些颤抖,“请问陛下,这……这‘活字’,可是可以随意拼凑的?”
“正是。”萧玦走上前,拿起一枚铜制活字,递给拉玛王子,“这叫活字,顾名思义,是活的。想印什么书,就排什么字。印完了,拆下来,还能印下一本。王子殿下,朕说过,大梁愿意与朋友分享成果。若是贵国愿意,朕可以下令工部,为贵国铸造一副属于你们文字的活字模具。”
沈黎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:“不过,这技术虽好,却需要懂得识字排版的人才。所以,我们不仅想卖给您字模,更想邀请贵国的学子来国子监留学。毕竟,‘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’。”
拉玛王子紧紧握着那枚冰凉的铜字,手心微微出汗。他明白,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转让,更是一种文化的输出。大梁正在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,将他的国家纳入到大梁的文化圈子里。
但他无法拒绝。这种诱惑太大了,大到足以让他忽略其中潜在的隐患。
“陛下,娘娘之恩,拉玛铭记在心。”拉玛王子深吸一口气,郑重地说道,“回国之后,我定当禀明父王,派遣最优秀的学子前来学习。同时,我们也希望能与贵国在……印刷术的引进上,达成具体的协议。”
“好。”萧玦朗声大笑,“这就对了!咱们坐下来,慢慢谈,只要心诚,这生意,有的做!”
从工坊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拉玛王子走在萧玦和沈黎身后,看着前面那并肩而行的帝后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今天所见到的一切,无论是那浩大的读书声,还是那救命的医馆,亦或是那神奇的印刷术,都让他看到了一个庞大帝国的运转逻辑——它强大,不仅是因为武力,更是因为它在构建一个让所有人受益的体系。
他摸了摸怀中那枚还没舍得交出去的黑色矿石,心中那个原本只是想买几艘船、买几把刀的计划,此刻看来,显得如此渺小。
“陈司长,”拉玛王子突然停下脚步,叫住了前面的负责人,“今晚的行程,能否改一下?我想……我想请陛下和娘娘,尝尝我们家乡特制的一种茶。我有几个关于贸易的‘大胆想法’,想听听陛下的意见。”
陈司长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职业的笑容:“哦?王子殿下有私房话要说?那微臣这就去安排。”
沈黎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,微微侧头,余光扫过拉玛王子那略显急切的神情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看来,”她低声对萧玦说道,“这网,已经收口了。”
萧玦轻轻握了握她的手,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一股子狠劲:“收口不够,得让他们连骨头都吞下去,再也离不开咱们这大梁的锅。”
拉玛王子望着前方那巍峨的宫门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国家,或许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闭门造车的日子了。但这究竟是福是祸,现在,谁也说不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