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沈镜就带着大理寺的人到了安远侯府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,是三十名精锐差役,外加曹进带队。马车停在侯府门口,沈镜跳下车,手里握着那块提刑女官的令牌,在晨光下闪闪发光。
门房看见这阵仗,腿都软了,连滚带爬往里跑。
沈镜没等通报,直接带人闯进去。
沈安远从正厅里冲出来,衣裳还没穿整齐,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镜儿……不,沈大人,这一大早的,这是……”
沈镜把那块令牌举到他眼前。
“大理寺办案。请侯爷配合。”
沈安远的笑僵住了。
沈镜绕过他,带着人往后山走。
后山有一片荒废多年的窖池,是侯府早年酿酒用的。后来酒坊关了,那些窖池就空着,长满了荒草,没人管。
但沈镜的眼睛能看见。
真实之眼开启——地表之下,三丈深处,有异常的硝石能量流动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她指着那片荒草地:“挖。”
曹进一挥手,差役们抡起镐头就挖。
沈安远追上来,脸色铁青:“这是祖宗祠堂重地!岂容你们乱挖?”
沈镜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侯爷,祖宗祠堂在东北角。这里是后山。”
沈安远语塞。
他咬了咬牙,突然一挥手。
几十个家丁从四面八方涌出来,手里拿着棍棒,把那些差役围住。
沈安远的声音拔高了:“本侯说了,这里是侯府禁地,谁也不许动!”
沈镜没理他,只是看着曹进。
曹进会意,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大理寺官印的搜查令,展开。
“奉旨办案,阻拦者以谋逆论处。”
那些家丁面面相觑,手里的棍棒放下来。
沈安远还想说什么,被两个差役架住,拖到一边。
挖掘继续。
挖了半个时辰,三尺深的时候,镐头碰到什么东西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差役们加快速度,扒开浮土,露出一块青石板。
沈镜走过去,蹲下来,敲了敲那块石板。
空的。
“撬开。”
几个差役用铁镐撬开石板,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一股阴冷的风从里头涌出来,带着腐臭味和药味。
沈镜点燃火把,第一个下去。
萧决跟在她身后,手按在刀柄上。
地窖比想象的大,有三间屋子那么宽敞。四壁砌着青砖,地上铺着石板,角落里堆满了东西——
腐殖土,一大堆,散发着沤烂的草木味。
动物骨骼,一堆一堆的,有猪的、狗的、兔子的,还有一些分辨不出来的。
实验台,木头的,上头摆着瓶瓶罐罐,还有几本发黄的册子。
沈镜走到实验台前,拿起最上头那本册子,翻开。
《草木炼金笔记》。
字迹很熟悉。
她翻了几页,瞳孔慢慢收缩。
每一页都记录着培育蛊草的过程——如何改变土壤酸碱度,如何调节温度湿度,如何用动物血液喂养,如何让种子在活人体内爆发式生长。
最后一页,写着几个字:
“景和八年春,配合北宁王府,改良种子性状,成功制造暴毙假象。”
落款:沈安远。
沈镜的手顿住了。
景和八年。
那一年,她娘死了。
她把那本笔记收进怀里,转身看向萧决。
萧决正在查看那些动物骨骼,脸色很难看。
“这些骨头,”他指着其中一堆,“是人的。”
沈镜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那些骨骼被磨碎了,混在动物骨头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真实之眼下,那些碎片的轮廓清晰可见——股骨的弧度,肋骨的特征,颅骨的厚度。
她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地方,不是炼金室,是屠宰场。”
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是从偏殿方向传来的。
沈镜脸色一变,转身就往外跑。
偏殿的门紧闭着,但窗户里透出火光。
沈镜一脚踹开门,就看见江氏蹲在火盆边,疯狂地往里头扔东西。
信件、账册、委任状——一张一张,扔进火里。
火苗蹿得老高,已经烧着了旁边的帷幔。
沈镜冲过去,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。她撕下一块衣角捂住口鼻,扑到火盆边,伸手去抢那些还没烧透的纸。
江氏尖叫着扑上来抓她的脸:“贱人!你害我!你害我!”
萧决从后面掠进来,一掌把江氏震开。江氏撞在柱子上,软倒在地。
沈镜从火里抢出半张委任状,用脚踩灭火苗。
委任状烧得只剩一半,但上头的字还能看清——“北宁王府”四个字,还有那个鲜红的私人印信。
沈镜把委任状收好,转身看着江氏。
江氏瘫在地上,满脸黑灰,披头散发,像一只被扒了皮的鬼。
“你烧什么?”
江氏不说话,只是盯着她,眼睛里全是恨意。
沈镜蹲下来,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我娘是怎么死的?”
江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那本《草木炼金笔记》,翻开最后一页,举到她眼前。
“这上面写着,景和八年春,配合北宁王府,改良种子性状,成功制造暴毙假象。”
江氏盯着那页纸,脸色惨白。
沈镜说:“景和八年春,我娘死了。她不是病死的,是被你们用蛊草害死的。”
江氏的眼泪流下来,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一道道沟。
但她不说话。
沈镜站起来,看着她。
“你不说,有人会说。”
她转身走出偏殿。
沈安远被押在院子里,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
沈镜走到他面前,把那本笔记扔在他脚边。
沈安远盯着那本笔记,浑身开始发抖。
“这是你的字迹。”沈镜说,“景和八年,你干了什么?”
沈安远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有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愧疚、恐惧、还有一丝解脱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我是被逼的……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沈安远低下头,声音断断续续:
“北宁王……他抓住了我的把柄……我早年跟敌国商人有往来,被他查出来了……他说,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,就不揭发我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让侯府……当他的药场……培育那些草……那些种子……”
沈镜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我娘呢?”
沈安远浑身一抖。
沈镜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娘发现你们在干什么,对不对?她想揭发,对不对?所以你们杀了她。”
沈安远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没想杀她……是江氏……她说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……”
沈镜站起来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朝曹进挥了挥手。
“带走。打入大理寺重刑牢。”
曹进一挥手,两个差役把沈安远架起来,往外拖。
沈安远被拖着走,回头看着她,嘴唇哆嗦着:
“镜儿……爹对不起你……爹对不起你娘……”
沈镜没回头。
她站在偏殿门口,看着那些差役把江氏也拖出来,看着他们被押上囚车,看着囚车驶出侯府大门。
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但她浑身发冷。
萧决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你还有我。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笔记。
笔记的封皮上,沾着一点灰。
她用手指擦掉,抬起头。
“地窖还没搜完。”
两人回到地窖,继续搜查。
最深处的角落里,有一个木箱。
不是普通的木箱,是恒温的。箱壁夹层里填着棉花和木炭,箱底垫着厚厚的干草。
沈镜打开箱子。
箱子里没有药,没有种子,只有一件东西。
婴孩的包被。
小小的,沾满了血迹,已经干涸发黑。
沈镜把包被拿出来,展开。
布是上好的绸缎,绣着云纹。
她盯着那些云纹,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纹样,她见过。
在萧决的袖口。
在那块长命锁上。
在所有的线索里。
她开启真实之眼,进行时间回溯。
画面在她眼前展开——
一间着火的屋子。
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。
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冲进来,抱起一个婴儿床里的女婴。那女婴在哭,哭得撕心裂肺。
管家看了一眼旁边,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死婴。
他咬了咬牙,把那个死婴放进女婴的床里,把自己的女婴抱走。
火光吞没了那间屋子。
画面消失。
沈镜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沾血的包被。
她的手在抖。
萧决扶住她的肩膀。
“看见了什么?”
沈镜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。
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她可能不是沈安远的女儿。
那个死在火里的,才是真正的沈镜。
而她,是被换出来的那个。
(第三十七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