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验尸房,烛火烧到后半夜,已经矮了半截。
沈镜坐在长桌前,面前摆着两样东西——半张烧焦的委任状,一个铅盒里装着的种荚。
委任状是从江氏火盆里抢出来的,只剩巴掌大一块,边角焦黑,字迹模糊。种荚是从裴远胸腔里取出的,拳头大小,通体青绿,表面布满细密的脉络。
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着,盯着看了很久。
种荚在烛光下微微颤动,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委任状上的北宁王印信,鲜红如血。
沈镜拿起那半张委任状,翻过来看背面。
背面的纸张已经发黄,但有一处颜色不太对——比别的地方深一点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。
她从验尸箱里取出一小瓶显影药水,用棉签蘸了一点,轻轻涂在那片深色区域上。
药水渗进纸张纤维。
几息之后,纸面上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小字。
不是墨写的,是事先藏在纸张夹层里的,遇药水才显形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——那些小字在她视野里放大、清晰。
是一串数字。
东经,北纬。
还有高度、深度、距离。
她把这些数字抄下来,推到萧决面前。
萧决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是皇陵的方位坐标。”
沈镜心里一紧。
萧决指着那几个数字:“东经对应皇陵主墓室,北纬对应侧殿,高度和深度……是地宫第三层的入口。”
沈镜盯着那串数字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皇陵。
地宫第三层。
北宁王的委任状里,藏着皇陵的开启方式。
她抬起头,看向桌上那件沾血的婴孩包被。
包被是绸缎的,绣着云纹。烛光下,那些云纹的针法清晰可见——双线盘绕,回纹勾连,是皇室宗亲特有的刺绣工艺。
萧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
“这种针法,只有宫里能用。外头的人敢用,就是僭越。”
沈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拿起那件包被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你意思是,这包被是宫里流出来的?”
萧决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不止是宫里。这种针法的纹样,是分等级的。这一件,”他指着那些云纹,“是皇嫡系才能用的。”
沈镜的手顿住了。
皇嫡系。
她想起时间回溯里看到的画面——那个管家模样的男人,从火场里抱出一个女婴,用一个死婴替换了她。
那个女婴,穿的就是这件包被。
她是谁的孩子?
萧决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沈镜把那件包被叠好,放回铅盒里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在想,当年的灭门案,可能不只是灭门那么简单。”
萧决的眉头动了动。
沈镜指着那枚种荚,又指着那串坐标。
“这些东西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有人在用活人做试验,筛选能够承载某种原始能量的容器。裴远是失败的容器,林妙妙也是。但你不同。”
她盯着萧决。
“你身体里有蛊虫,活了二十多年,不但没死,反而跟它共存了。这说明你是成功的容器。”
萧决的脸色沉下来。
沈镜继续说:“那个被换出去的女婴,如果还活着,应该也跟你一样——身体里埋着种子,跟蛊虫共存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:
“我们都是容器。”
萧决盯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没说话,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就在这时,窗外掠过一道黑影。
沈镜的余光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影子,猛地转头。
窗外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开启真实之眼,看见了——
屋顶上,有十几个人。
穿着黑衣,蒙着脸,手里拿着弓弩。弩箭上绑着火药筒,正在往下瞄准。
沈镜一把拉住萧决,往后退。
“屋顶有人!”
话音刚落,窗外传来“轰”的一声巨响。
火药箭矢射进来,炸得木屑横飞。整面窗户碎了,火光照亮了半边验尸房。
紧接着是第二发,第三发。
偏房是存放地窖证物的,那些坛坛罐罐被炸得粉碎,火油泼了一地,火势瞬间蔓延开来。
萧决拔出金错刀,挡在沈镜身前。
“走!”
沈镜没走。
她扑向另一侧的停尸台,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。
白布底下,是一个打开的暗格。暗格里,整整齐齐码着那些真正的证物——委任状原稿、裴远的种荚、地宫里的银铃、还有那件婴孩包被。
她早就料到会有人来灭口,提前把东西转移了。
留在偏房里的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仿制品,还有她特意布置的一堆易燃化学剂。
沈镜把暗格盖上,抱起那个铅盒,跟着萧决往外冲。
冲出验尸房的那一刻,身后的偏房彻底炸了。
火光照亮了半个大理寺,热浪扑面而来,把沈镜推了个踉跄。
萧决扶住她,回头看了一眼。
火光里,十几个黑衣人从屋顶跃下,落地无声,朝着他们追来。
沈镜没跑。
她从验尸箱里摸出一个布袋,撕开口子,往身后一扬。
生石灰。
白色的粉尘漫天飞舞,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萧决也被呛得眯起眼,但沈镜的眼睛在粉尘里亮得吓人——真实之眼下,那些黑衣人的轮廓清晰可见。
她手一扬。
三把手术飞刀破空而出。
“噗噗噗!”
三声闷响,三个黑衣人惨叫着倒下。最前面那个腿部中刀,扑倒在地,被萧决一脚踩住。
萧决把他拎起来,扯下蒙面巾。
一张陌生的脸,三十来岁,眼神凶狠。
那人看见自己暴露了,嘴角一咧,牙齿一咬——
萧决捏住他的下巴,但晚了。
那人的喉咙动了动,咽下了什么东西。
几息之间,他的脸开始发青,皮肤开始融化。
血肉像被泼了强酸一样,从骨头上剥离、流淌、化成一摊绿色的脓水。
萧决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那摊绿水冒着泡,散发出刺鼻的臭味。
沈镜蹲下来,用刀尖在绿水里拨了拨。
刀尖碰到一个硬物,挑出来一看——
一枚令牌。
铜制的,巴掌大小,被腐蚀得坑坑洼洼,但上头的字还能看清:
“北宁先锋营”。
沈镜把那枚令牌擦干净,举起来,对着火光看。
萧决的脸色沉得像锅底。
“北宁王的人。”
沈镜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三天后就是接风宴。”
萧决点点头。
沈镜把那枚令牌收进怀里,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摊绿水。
绿水里,还有东西在冒泡。
是骨头。
融化到一半的骨头,还在滋滋作响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萧决。
“我有一个计划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沈镜说:“接风宴上,你请旨让我以‘女官验尸’的名义,检查北宁王的身体。”
萧决眉头一皱。
沈镜指着那摊绿水:“这些人身体里埋着蛊虫,死后会化成这样。北宁王跟他们是一伙的,他身体里肯定也有同样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:
“当众揭开他的真面目,让他无所遁形。”
萧决沉默了很久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最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沈镜抱着那个铅盒,转身往验尸房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住,回头看着萧决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拼?”
萧决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你想查清你娘的死,想查清萧家的灭门案,想查清你自己的身世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我也是。”
沈镜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火光跳动,有暗影浮动,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没说话,只是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萧决跟上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夜色里。
身后的大理寺偏房,还在烧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(第三十八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