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音越来越急。
不是普通的琴音,是那种刮在心尖上的尖利,一下一下,像有人用指甲在刮玻璃。沈镜的耳膜开始疼,疼得像要炸开。
她捂住耳朵,没用。那声音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。
真实之眼不受控制地开启——视野里,那些原本清晰的世界突然变了。
无数条红色的弧线在空气中交织,像一张巨大的网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每条弧线的源头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地下。
沈镜咬着牙,从腰间抽出三根银针,摸到耳朵下方的听宫穴,一针刺进去。
针刺入穴位的瞬间,耳朵里的世界安静了。
不是真的安静,是她把听觉封闭了。那要命的琴音还在响,但她已经听不见了。
她盯着那些红色弧线,顺着它们的源头找去。
琴盒。
那个装着赵御史断手的琴盒,被她带回大理寺的那个。
不对,那个是仿制品。
真的琴盒,还在听风阁。
沈镜蹲下来,手摸到冰窖角落的一块地板。那块地板的颜色比别处深一点,缝隙里有摩擦的痕迹。
她按下去。
地板翻转了。
整个人往下坠。
耳边是呼呼的风声,眼前是黑暗的滑道。滑道狭窄,两壁潮湿,每隔几尺就有凸起的木刺,像是故意装上去的机关。
沈镜的身体往下滑,速度越来越快。一根木刺擦着她的脸过去,差点划破皮肤。她伸手去挡,手臂撞在另一根上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身后揽住她的腰。
那股力道很大,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拉,贴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。
萧决。
沈镜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已经用另一只手挥出一掌,掌风震碎了迎面而来的几根木刺。
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,把她护在怀里,用自己的后背去挡那些机关。
沈镜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很快,隔着衣料传到她背上。
滑道很长。
长得像没有尽头。
两人紧紧贴在一起,随着滑道弯曲、旋转、下坠。每一次转弯,萧决的手臂就会收紧一点,把她箍得更紧。
终于,底部到了。
两人重重落在一堆软垫上,滚了两圈才停下。
沈镜趴在他身上,喘着粗气。
萧决的手还揽着她的腰,没松。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黑暗里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沈镜从他身上爬起来,伸手去拉他。
萧决握住她的手,站起来。
他脸色不太好,额头上全是冷汗,后背的衣裳被汗水浸透,贴在她手心里的那一块,冰凉潮湿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——他的身体在她视野里半透明化,血管里的毒素正在疯狂涌动,那些蛊虫被刚才动用内力激活了,正在四处乱窜。
“你毒发了。”
萧决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。
沈镜没等他回答,一把拉过他的手腕,手指按住脉搏。
脉搏跳得乱七八糟,时快时慢,时有时无。
她顾不得隐藏,从指缝里摸出那根藏在戒指里的化瘀针,刺进他手腕的内关穴。
针尖没入皮肤,她用手指轻轻捻动,引导那股微弱的药力顺着经脉往里走。
真实之眼全力开启——那些毒素在她视野里变成黑色的雾气,蛊虫是红色的光点。她用针刺的方式,把那些雾气往一个方向赶,让它们避开主要脏器,暂时汇聚在无关紧要的经脉里。
萧决低头看着她。
她的脸离他很近,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。她的眼睛盯着他的手腕,眼神专注得可怕,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她。
她的呼吸很轻,一下一下,扑在他手臂上。
萧决的喉结动了动。
密室很窄。
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。
死士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,整齐,沉重,像是巡逻的队伍。
沈镜的针还刺在萧决手腕上,没敢动。
萧决也没动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贴得很近,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近到门口,停住。
沈镜屏住呼吸。
门外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:
“里面查过了?”
“查过了,没人。”
“刚才那动静……”
“可能是老鼠。这底下老鼠多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镜松了口气,拔出那根针。
萧决的脸色比刚才好一点,但还是很白。他盯着她,目光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刚才那针……”
沈镜打断他:“回头再说。先找出口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显影粉,撒在墙上。
粉末落下,墙上的纹路显现出来——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缝隙、凹陷、机关,全都在粉末下现形。
最明显的一处,是墙角的一块砖。
砖缝里塞满了棉花。
白色的棉花,被血浸透了,干涸发黑。
沈镜用刀尖挑开那些棉花,撬开那块砖。
砖后是一个洞。
一尺见方,里头塞着一个油纸包。
沈镜把油纸包拿出来,打开。
是一个账本。
密密麻麻的记录,人名、时间、数额、事由。那些人名她认识,都是大理寺的官员——主簿、录事、书吏,甚至还有两个少卿。
每一笔钱的去向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一页,盖着一个印。
萧决的私章。
伪造的。
但伪造得太像了,连印泥的颜色都对。
沈镜抬起头,看着萧决。
萧决盯着那个账本,脸色沉得像锅底。
“有人要栽赃我。”
沈镜点点头,把账本收好,又往那个洞里看了一眼。
洞里还有东西。
她伸手进去,摸出一个布包。
打开,里头是一只手。
左手。
无名指缺了一截。
干枯的,发黑的,断口整齐得可怕。
沈镜盯着那只手,脑子里浮现出刚才用真实之眼捕捉到的剪影——那个正在密室分尸的人,身高一米七五左右,左手无名指残缺。
凶手的手。
还留在现场的手。
她抬起头,看向萧决。
萧决的声音很低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暗鸦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
“一个刺客组织。专门替权贵干脏活。”萧决指着那只手,“他们的人,一旦任务失败,就会自断一指作为惩罚。断到第三指,就是死士。”
沈镜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断的正好是无名指。
第三指。
死士。
她把那只手包好,连同账本一起收进怀里。
“这东西,能让那个组织现形吗?”
萧决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暗鸦的人,从来不会留下活口。这只手是意外——分尸的时候没来得及处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沈镜。
“但有人把它藏在这里,等着我们去发现。”
沈镜心里一紧。
陷阱。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更近。
沈镜和萧决对视一眼,同时往后退,隐入黑暗的最深处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有人推门。
铁门吱呀一声,打开一条缝。
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照在那堆沾血的棉花上。
沈镜屏住呼吸。
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,没进来。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远去。
沈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转头看向萧决。
萧决也在看她。
黑暗里,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萧决伸出手,把她的脸轻轻扳过来。
拇指擦过她脸颊上沾的一点灰。
“走。”
他拉起她的手,往密道深处走去。
沈镜被他牵着,跟在他身后。
手心有点烫。
(第四十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