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风阁正厅里,挤满了人。
京兆府的官员、礼部的给事中、几个来看热闹的勋贵,还有听风阁的姑娘们,挤了满满一屋子。火把照得亮如白昼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正中央那张长桌上。
桌上摆着那具拼凑起来的尸体。
沈镜站在桌前,一身青色的官服沾满了灰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她面前摆着几个托盘,里头装着赵御史的遗骸——头、躯干、四肢,零零碎碎,触目惊心。
萧决站在她身侧,玄衣金刀,面无表情。但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,额角有细密的冷汗。
沈镜看了他一眼。
他体内的毒还在发作,只是强撑着没倒。
她收回目光,从验尸箱里取出一个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些乳白色的粘稠液体。
“骨粘合剂。”她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清,“遇热凝固,能把碎骨粘回原样。”
京兆府的周府尹皱起眉:“沈大人,你这是要……”
沈镜没理他,已经开始动手。
她拿起第一块碎骨,在断口处涂上粘合剂,然后对准另一块,轻轻按下去。一块,两块,三块。
满屋子的人看着她,大气都不敢出。
那双手太稳了。稳得像不是在拼一具碎尸,而是在拼一件瓷器。
一炷香的工夫,赵御史的遗骸被完整复原。
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,躺在长桌上,皮肤灰白,断口狰狞。
沈镜拿起一盏灯,凑近了,指着尸体的颈部切口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
所有人都凑过来。
沈镜说:“这处切口,是从外往里切的,力道均匀,角度平滑。说明凶手是从正面下刀,一刀毙命。”
她又指着萧决腰间的金错刀:“靖王的刀法,是战场上练出来的。他的斩击,向来是从上往下劈,刀口呈斜向,绝不会是这种水平切口。”
周府尹愣了愣,凑近了看,又看看萧决的刀,说不出话来。
钱给事中冷笑一声:“切口方向能说明什么?说不定靖王故意换个手法呢?”
沈镜没理他,只是从托盘里拿起另一块骨头。
胸骨。
赵御史的胸骨上,有几道浅浅的划痕。
沈镜把那块骨头放进一个盛满强碱水的玻璃器皿里。
骨头沉下去,浸泡在透明的液体中。
几息之后,骨头上显现出一行字。
刻痕。
用指甲刻的。
“靖”。
全场哗然。
钱给事中眼睛一亮,指着那个字喊起来:“看见了没有?死者临死前写下的字!靖!就是指靖王!”
萧决的脸色沉下来。
沈镜却笑了。
她拿起一把手术刀,刀尖刺进那个“靖”字刻痕的深处,轻轻一撬。
刻痕裂开,露出底下的骨质。
“诸位看清楚。”她指着那道裂开的刻痕,“真正的生前刻痕,因为指甲划破皮肤时会有血液渗入,刻痕内部会呈现暗红色。但这道刻痕——”
她让所有人都看清那道刻痕的深处。
灰白色的,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血色。
“是死后伪造的。”
沈镜抬起头,看着钱给事中。
“而且,赵御史的指甲早就被拔掉了。他拿什么刻?”
钱给事中的脸僵住了。
沈镜从托盘里拿起赵御史的右手,举起来。
十根手指,指甲全无。只剩下光秃秃的指头,干枯发黑。
“分尸的时候,凶手怕他指甲里留下皮屑证据,把指甲全拔了。一个指甲都被拔掉的人,怎么可能在临死前刻字?”
全场寂静。
钱给事中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。
沈镜把那块骨头放回托盘,转身看向那些琴师。
听风阁的琴师有五个,三个男的,两个女的。柳如烟站在最边上,手里还抱着那张古琴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。
沈镜走过去,站在他们面前。
“诸位,请当场弹奏一曲。就弹《高山流水》。”
琴师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她要干什么。
沈镜补充了一句:“谁弹得好,本官有赏。”
第一个琴师坐下,开始弹。
沈镜开启真实之眼。
她的视野里,空气变成了半透明的介质。琴师的手指拨动琴弦,每一次触碰,都会在空气中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涟漪的波纹,随着指尖的力度、角度、速度而变化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
轮到柳如烟了。
她坐下,把古琴放好,纤纤十指搭上琴弦。
琴音响起。
悠扬,清越,确实是好琴艺。
但沈镜的眼睛里,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。
柳如烟的左手无名指,每次拨弦时,激起的涟漪都跟其他手指不一样——浅,短,无力,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触弦。
沈镜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
柳如烟头也不回,继续弹琴。
沈镜的手突然伸出,一把抓住她的左手。
柳如烟的身体僵了一下,琴音戛然而止。
沈镜把她的手举起来,对着火光。
无名指上,戴着一个精致的指甲套,象牙雕的,染着蔻丹,跟真指甲一模一样。
沈镜用刀尖轻轻一挑。
指甲套脱落。
露出里面的手指。
断了一截的。
从第二个指节处齐齐切断,只剩半根残指,疤痕早已愈合,是旧伤。
全场惊呼。
柳如烟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。
她盯着沈镜,目光里闪过一丝狠厉。
然后她动了。
左手在琴柱下一摸,抽出一柄软剑,剑身薄得像纸,却锋利无比。剑光一闪,直刺沈镜的咽喉。
沈镜没退。
她的手一挥,一把缝合线撒出去。
那些线浸过麻醉剂,又细又韧,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蛛网。柳如烟冲进去,身体瞬间被缠住,四肢僵硬,失去平衡,重重摔在地上。
软剑脱手,落在沈镜脚边。
沈镜走过去,蹲下来,从柳如烟领口搜出一个东西。
一枚哨子。
铜制的,拇指大小,上头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。
“暗鸦。”
沈镜把那枚哨子举起来,对着火光。
柳如烟趴在地上,浑身颤抖,想咬舌头,被沈镜用银针封住穴道,动不了。
沈镜站起来,看向萧决。
萧决的脸色更白了,额头的汗珠滴下来,但他站得很稳。
沈镜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样?”
萧决摇摇头,没说话。
但沈镜的眼睛能看见——他体内的毒素又在涌动,那些蛊虫被什么东西激活了,正在疯狂地四处乱窜。
她转过身,继续搜查柳如烟。
香囊。
绣工精美的香囊,散发着淡淡的香味。
沈镜打开香囊,倒出里面的东西。
几块香料,一枚玉坠,还有一个小瓷瓶。
她拔开瓷瓶的塞子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脸色变了。
这味道,她太熟悉了。
跟地宫里那些蛊草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是诱导剂。
能激发萧决体内蛊毒发作的诱导剂。
沈镜抬起头,看着柳如烟。
柳如烟趴在地上,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。
沈镜站起来,走到萧决面前。
“这个局,不只是栽赃。”她压低声音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他们要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毒发,当众杀人。到时候,谁也保不住你。”
萧决盯着她,目光深邃。
沈镜把那小瓷瓶收好,转身看向曹进。
“把柳如烟押回大理寺死牢。我要亲自审。”
曹进一挥手,几个差役上前,把柳如烟架起来,拖出去。
柳如烟被拖走,经过沈镜身边时,她突然开口:
“你查不到他的。他比你想的深。”
沈镜看着她。
柳如烟笑了笑,笑容诡异得可怕。
“暗鸦之上,还有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的身体突然僵住。
沈镜心里一惊,伸手去探她的鼻息。
没气了。
死了。
沈镜掰开她的嘴——舌根处,有熟悉的伤口。
毒囊。
又是毒囊。
沈镜站起来,盯着那具尸体,沉默了很久。
萧决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沈镜转头看着他。
“暗鸦之上,还有人。”
萧决点点头。
沈镜深吸一口气,看向门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今晚,突审柳如烟的住处。能找多少线索,找多少。”
萧决看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撑得住?”
沈镜没回答,只是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撑住,我就撑得住。”
萧决愣了一下。
沈镜已经消失在夜色里。
(第四十一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