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刚从听风阁出来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曹进的马就到了。
“大人!国子监出事了!”
沈镜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事?”
曹进脸色发白:“沈辞死了。尸体就横在广场中央,雪地里一点痕迹都没有。学子们都疯了,说是天降神罚——”
沈镜翻身上马,一鞭抽下去,马蹄溅起一路泥水。
---
国子监的大门紧闭着。
门口挤满了人——学子、官员、看热闹的百姓,里三层外三层。雪越下越大,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。
沈镜跳下马,拨开人群往里走。
刚到门口,就被拦住了。
陆祭酒带着十几个官员堵在门口,一个个脸色严肃得像死了亲爹。陆祭酒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满脸褶子,一双眼睛精光四射,盯着沈镜像盯贼。
“站住!”
沈镜停下脚步,看着他们。
陆祭酒指着她,手指都在抖:“你一个女子,携带那些刑余之物,也敢踏进国子监的大门?孔圣英灵在上,岂容你惊扰?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举到他面前。
大理寺与刑部联合签发的特赦令。盖着两个鲜红的大印。
陆祭酒盯着那张纸,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又硬起来。
“本官不管什么特赦令!国子监是清静之地,不容玷污!”
沈镜把那张纸收回去,目光越过他,看向门里的广场。
雪地里,躺着一个人。
很年轻,十八九岁,穿着国子监的学子服,仰面朝天,脸色惨白。他的身体周围,丈许之内,雪面平整如镜,没有一丝脚印。
沈镜眯起眼。
真实之眼开启——那具尸体在她视野里放大。
脖子上一道红痕,很细,很淡,几乎看不见。但确实是勒痕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一阵乌鸦的叫声。
几只寒鸦盘旋着,落在附近的屋顶上,盯着那具尸体,发出嘶哑的叫声。
沈镜收回目光,看着陆祭酒。
“陆大人,尸体散发的血腥气已经引来寒鸦。再不让本官勘验,证物就毁了。”
陆祭酒也看见了那些乌鸦,脸色更难看了。但他还是不让。
“妖言惑众!什么证物?这是天罚!是神灵降罪!”
他身后的官员们纷纷附和。
“对!沈辞那孩子一向品行端正,突然暴毙,必是神灵示警!”
“女子验尸,成何体统?”
“让她进去,国子监的脸往哪儿搁?”
沈镜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雪落在她肩上,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。
就在这时,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辆马车停在外面,萧决从车上下来。
他脸色还是很白,步子却很稳。身后跟着二十名黑衣影卫,瞬间把门口围住。
陆祭酒看见他,脸色变了。
萧决走到沈镜身边,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他抬头,看着陆祭酒。
“让开。”
陆祭酒的嘴唇哆嗦着:“靖王殿下,这是国子监——”
萧决没等他说完,挥了挥手。
影卫上前,把陆祭酒和那些官员架开,让出一条路。
萧决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把油纸伞,撑开,举在沈镜头顶。
“走。”
沈镜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迈步走进国子监的大门。
雪落在伞面上,发出簌簌的轻响。
她走到尸体旁边,蹲下来。
雪真的很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但尸体周围那一圈,确实没有脚印,连个鸟爪的痕迹都没有。
沈辞的脸很年轻,眉毛很浓,嘴唇发紫,是窒息死的特征。
沈镜伸手,想翻开他的眼皮看看。
手指刚碰到他的脸,眼睛突然传来一阵刺痛。
像针扎,像火烧,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里搅动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。
眼前的世界晃了一下。
重影。
两个尸体,两个广场,两个国子监。
沈镜咬着牙,深吸一口气,强行开启真实之眼。
刺痛更剧烈了,但视野里的重影慢慢重合。
她盯着沈辞的脖子。
那道红痕。
很细,很光滑,没有勒进肉里,只是浅浅一道。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勒过,而不是用力勒死的。
沈镜皱起眉。
不对。
如果是勒死,勒痕应该更深,更重,还会伴随皮下出血。
但这个——
她抬起头,看向周围的雪地。
雪面上,除了她自己走过来的脚印,什么都没有。
凶手怎么来的?怎么走的?
她站起来,走到尸体脚边,蹲下来看他的脚底。
鞋底很干净,没有雪泥,没有草屑。说明他是在别的地方被杀,然后被搬到这里来的。
可是雪地上没有脚印。
沈镜盯着那片平整的雪地,真实之眼全力开启。
雪面在她视野里一层层剥开——每一片雪花的形状,每一粒冰晶的结构,每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两道极淡的残影。
在尸体脚底上方三尺的地方,有一闪而过的直线轮廓。透明的东西,曾经存在过,现在已经消失了。
沈镜站起来,看向寒山。
“端一盆热醋来。越烫越好。”
寒山愣了一下,转身去了。
没一会儿,他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醋跑回来。
沈镜接过那盆醋,走到尸体脚边,对准那片虚空,用力泼过去。
热醋在空中散开,化作一片白雾。
白雾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两根透明的柱子,从地面升起,斜斜支撑着,形成一个支架的形状。只闪了一瞬,就消失了。
但很多人都看见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冰?”
“冰柱子?”
沈镜盯着那两根柱子消失的地方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冰做的支架。
用冰柱支撑尸体,制造雪地无痕的假象。等冰化了,痕迹就消失了。
凶手的智商,不低。
她正要继续勘察,眼睛突然又是一阵剧痛。
这次比刚才更厉害。
眼前的世界,突然变成一片惨白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白茫茫的,像掉进了牛奶里。
沈镜的身体晃了晃,手里的手术刀没握住,掉在雪里。
她伸手去摸,摸到那把刀,也摸到刀下压着的一封信。
血色的信笺。
上头的字,她已经看不见了。
身后传来陆祭酒的声音,尖利刺耳:
“看见了没有!神灵降罪!她瞎了!她遭到报应了!”
沈镜蹲在雪地里,手里攥着那把刀,眼睛睁着,但什么都看不见。
耳边是嘈杂的声音——学子的惊呼,官员的议论,还有萧决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双手扶住她的肩膀。
萧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压得很低:
“沈镜?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把那封血色的信笺递给他。
萧决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“剽窃者必死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来。
沈镜抬起头,对着他声音的方向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“看来我戳到某些人的痛处了。”
萧决没说话,只是把她扶起来。
沈镜站起来,眼前还是一片惨白。
但她没慌。
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手术刀。
(第四十二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