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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蒙白绸,指尖听音辨伪证

眼前是一片惨白。

沈镜蹲在雪地里,攥着那把手术刀,耳边是嘈杂的人声——学子的惊呼、官员的议论、陆祭酒还在喋喋不休地喊着“神灵降罪”。

她没慌。

只是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声音一层层剥开。

陆祭酒的声音,尖利,虚浮,中气不足,是在硬撑。

学子们的声音,恐惧,好奇,交头接耳。

官员们的声音,幸灾乐祸,窃窃私语。

还有——

一个呼吸声。

沉重的,压抑的,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呼吸声。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,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很大力气。

那声音混在人群里,很轻微,但沈镜捕捉到了。

她侧了侧头,对准那个方向。

东南角。靠近回廊的位置。

萧决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。

“别动。”

沈镜感觉到他在自己身后蹲下来,然后一条丝带覆上她的眼睛。

冰凉的,光滑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味。

萧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:

“你的眼睛暂时不能用。接下来,我做你的眼睛。”

沈镜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萧决站起来,走到她身侧,手搭在她肩上,不轻不重,刚好能让她感知到方向。

“尸体在你正前方三步。雪地里有些冰碎,小心。”

沈镜站起来,迈出第一步。

脚尖轻轻探出去,触到雪面,确定没有障碍,再落下第二步。

萧决的手始终搭在她肩上,引导着她绕开那些看不见的冰碎。

三步之后,她的指尖碰到了尸体的衣角。

棉布的,湿了,冰凉。

沈镜蹲下来,手顺着衣角往上摸,摸到尸体的手。

手很冷,僵硬了。她掰开手指,指甲里嵌着东西——一粒一粒的,是墨垢。

黑的。

不是红墨。

沈镜抬起头,对着萧决的方向。

“今日国子监考核,用的什么墨?”

萧决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陆祭酒。

陆祭酒还在那儿梗着脖子,但被萧决的目光一扫,还是开了口:“御赐红墨。圣人钦点的,历来如此。”

沈镜的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
“死者指甲里嵌的,是黑墨。”

陆祭酒愣了一下。

沈镜把那只手放回去,站起来。

“他死前,抓握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那东西上有黑墨。”

萧决看着她。

沈镜侧了侧头,对准那个东南角的方向。

那个沉重的呼吸声,还在。

“搜查全院扫帚。”她说,“凶手清理过现场,扫帚上肯定有残留。”

曹进应了一声,带着人去了。

话音刚落,东南角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“站住!”

“拦住他!”

沈镜侧耳倾听。

脚步声——很重,很快,朝这边冲过来。

呼吸声——那个沉重的、金属摩擦的呼吸声,越来越近。

沈镜从腰间抽出盲杖——是萧决之前给她准备的,细竹做的,顶端包着铜皮——往身前一横。

脚步声逼近。

三丈。

两丈。

一丈。

沈镜的手腕一抖,盲杖斜斜扫出去,精准绊在那人的小腿上。

“砰!”

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
曹进带人冲过去,把那人按住。

沈镜站在原地,盲杖拄在身前,听着那边的动静。

挣扎声,叫骂声——不是叫骂,是“啊啊”的嘶吼,说不出话。

哑巴。

萧决走过去,看了一眼,回来告诉她:

“是个老仆。国子监的杂役。哑巴。”

沈镜点点头,拄着盲杖走过去。

走到那人面前,她蹲下来。

那人还在挣扎,被几个差役死死按住,嘴里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,唾沫横飞。

沈镜伸出手。

萧决握住她的手腕,引导着,触到那人的手。

粗糙的,布满了老茧,指尖有裂口。

她凑近了,闻了闻。

一股腥味。

不是血腥,是鱼腥,但又跟普通的鱼腥不一样,更浓,更腻。

沈镜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——深海鱼油。

她站起来。

“他手上抹过鱼油。深海的那种。”

萧决的眉头皱了皱。

沈镜说:“这种鱼油,遇冷会凝固,防水防滑,涂在鞋底或者高跷上,能在雪地行走不留痕迹。”

她转向曹进。

“去他住的地方搜。肯定能找到作案时用的东西。”

曹进应了一声,带着人走了。

沈镜站在原地,对着那个哑巴老仆的方向。

“你儿子,跟沈辞是什么关系?”

哑巴老仆的挣扎突然停了。

沈镜等了等,没等到回应,继续说:

“沈辞的才华来得太突然,三年前他还是个普通学子,突然就变成了天才。有人说是剽窃。你儿子,是不是被他剽窃的那个?”

哑巴老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。

沈镜叹了口气。

“打开沈辞的书箱。”

萧决走到尸体旁边,翻出那个随身带的书箱,打开。

沈镜走过去,蹲下来,手伸进书箱里摸索。

书,一本一本的。笔,墨,砚台。

摸到最底层,她的手指触到一个凸起。

暗格。

她按了按,暗格弹开,里面藏着一本泛黄的诗集。

沈镜把诗集拿出来,递给萧决。

“翻开最后一页,念给我听。”

萧决翻到最后一页,念出声:

“吾儿遗作,生前不得志,死后无闻。愿天有眼,还他清白。父字。”

沈镜沉默了一会儿。

哑巴老仆的呜咽声更大了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。

沈镜站起来,对着他的方向。

“你儿子,是自杀的。”

哑巴老仆的呜咽声停了。

沈镜说:“他写了一辈子诗,没人看得上。沈辞剽窃了他的作品,成了天才。他受不了,就死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你杀沈辞,是为儿子报仇。”

哑巴老仆趴在地上,浑身颤抖。

沈镜没再说话,只是转过身,拄着盲杖,往国子监大门的方向走。

萧决跟上来,扶住她的手臂。

雪还在下,落在她蒙眼的丝带上,化成一滴一滴的水。

沈镜的眼前还是一片惨白。

但她能感觉到萧决的手,温热,稳定,一直扶着她的手臂。

她侧了侧头,对着他的方向。

“刚才那个呼吸声,你听见了吗?”

萧决点点头,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,开口说:

“听见了。很重。”

沈镜说:“那不是喘,是哭。他一直在哭。”

萧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
“你心软了?”

沈镜摇摇头。

“没有。他杀人,就该偿命。但他儿子的诗,应该留下来。”

萧决看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沈镜没再说下去,只是往前走。

身后的广场上,哑巴老仆被押走,那本泛黄的诗集被收进证物袋。

雪越下越大,把所有的痕迹都埋了。

(第四十三章完)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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