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是一片惨白。
沈镜蹲在雪地里,攥着那把手术刀,耳边是嘈杂的人声——学子的惊呼、官员的议论、陆祭酒还在喋喋不休地喊着“神灵降罪”。
她没慌。
只是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声音一层层剥开。
陆祭酒的声音,尖利,虚浮,中气不足,是在硬撑。
学子们的声音,恐惧,好奇,交头接耳。
官员们的声音,幸灾乐祸,窃窃私语。
还有——
一个呼吸声。
沉重的,压抑的,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呼吸声。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,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很大力气。
那声音混在人群里,很轻微,但沈镜捕捉到了。
她侧了侧头,对准那个方向。
东南角。靠近回廊的位置。
萧决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别动。”
沈镜感觉到他在自己身后蹲下来,然后一条丝带覆上她的眼睛。
冰凉的,光滑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味。
萧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:
“你的眼睛暂时不能用。接下来,我做你的眼睛。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萧决站起来,走到她身侧,手搭在她肩上,不轻不重,刚好能让她感知到方向。
“尸体在你正前方三步。雪地里有些冰碎,小心。”
沈镜站起来,迈出第一步。
脚尖轻轻探出去,触到雪面,确定没有障碍,再落下第二步。
萧决的手始终搭在她肩上,引导着她绕开那些看不见的冰碎。
三步之后,她的指尖碰到了尸体的衣角。
棉布的,湿了,冰凉。
沈镜蹲下来,手顺着衣角往上摸,摸到尸体的手。
手很冷,僵硬了。她掰开手指,指甲里嵌着东西——一粒一粒的,是墨垢。
黑的。
不是红墨。
沈镜抬起头,对着萧决的方向。
“今日国子监考核,用的什么墨?”
萧决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陆祭酒。
陆祭酒还在那儿梗着脖子,但被萧决的目光一扫,还是开了口:“御赐红墨。圣人钦点的,历来如此。”
沈镜的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“死者指甲里嵌的,是黑墨。”
陆祭酒愣了一下。
沈镜把那只手放回去,站起来。
“他死前,抓握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那东西上有黑墨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沈镜侧了侧头,对准那个东南角的方向。
那个沉重的呼吸声,还在。
“搜查全院扫帚。”她说,“凶手清理过现场,扫帚上肯定有残留。”
曹进应了一声,带着人去了。
话音刚落,东南角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站住!”
“拦住他!”
沈镜侧耳倾听。
脚步声——很重,很快,朝这边冲过来。
呼吸声——那个沉重的、金属摩擦的呼吸声,越来越近。
沈镜从腰间抽出盲杖——是萧决之前给她准备的,细竹做的,顶端包着铜皮——往身前一横。
脚步声逼近。
三丈。
两丈。
一丈。
沈镜的手腕一抖,盲杖斜斜扫出去,精准绊在那人的小腿上。
“砰!”
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曹进带人冲过去,把那人按住。
沈镜站在原地,盲杖拄在身前,听着那边的动静。
挣扎声,叫骂声——不是叫骂,是“啊啊”的嘶吼,说不出话。
哑巴。
萧决走过去,看了一眼,回来告诉她:
“是个老仆。国子监的杂役。哑巴。”
沈镜点点头,拄着盲杖走过去。
走到那人面前,她蹲下来。
那人还在挣扎,被几个差役死死按住,嘴里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,唾沫横飞。
沈镜伸出手。
萧决握住她的手腕,引导着,触到那人的手。
粗糙的,布满了老茧,指尖有裂口。
她凑近了,闻了闻。
一股腥味。
不是血腥,是鱼腥,但又跟普通的鱼腥不一样,更浓,更腻。
沈镜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——深海鱼油。
她站起来。
“他手上抹过鱼油。深海的那种。”
萧决的眉头皱了皱。
沈镜说:“这种鱼油,遇冷会凝固,防水防滑,涂在鞋底或者高跷上,能在雪地行走不留痕迹。”
她转向曹进。
“去他住的地方搜。肯定能找到作案时用的东西。”
曹进应了一声,带着人走了。
沈镜站在原地,对着那个哑巴老仆的方向。
“你儿子,跟沈辞是什么关系?”
哑巴老仆的挣扎突然停了。
沈镜等了等,没等到回应,继续说:
“沈辞的才华来得太突然,三年前他还是个普通学子,突然就变成了天才。有人说是剽窃。你儿子,是不是被他剽窃的那个?”
哑巴老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。
沈镜叹了口气。
“打开沈辞的书箱。”
萧决走到尸体旁边,翻出那个随身带的书箱,打开。
沈镜走过去,蹲下来,手伸进书箱里摸索。
书,一本一本的。笔,墨,砚台。
摸到最底层,她的手指触到一个凸起。
暗格。
她按了按,暗格弹开,里面藏着一本泛黄的诗集。
沈镜把诗集拿出来,递给萧决。
“翻开最后一页,念给我听。”
萧决翻到最后一页,念出声:
“吾儿遗作,生前不得志,死后无闻。愿天有眼,还他清白。父字。”
沈镜沉默了一会儿。
哑巴老仆的呜咽声更大了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。
沈镜站起来,对着他的方向。
“你儿子,是自杀的。”
哑巴老仆的呜咽声停了。
沈镜说:“他写了一辈子诗,没人看得上。沈辞剽窃了他的作品,成了天才。他受不了,就死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杀沈辞,是为儿子报仇。”
哑巴老仆趴在地上,浑身颤抖。
沈镜没再说话,只是转过身,拄着盲杖,往国子监大门的方向走。
萧决跟上来,扶住她的手臂。
雪还在下,落在她蒙眼的丝带上,化成一滴一滴的水。
沈镜的眼前还是一片惨白。
但她能感觉到萧决的手,温热,稳定,一直扶着她的手臂。
她侧了侧头,对着他的方向。
“刚才那个呼吸声,你听见了吗?”
萧决点点头,随即意识到她看不见,开口说:
“听见了。很重。”
沈镜说:“那不是喘,是哭。他一直在哭。”
萧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你心软了?”
沈镜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他杀人,就该偿命。但他儿子的诗,应该留下来。”
萧决看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沈镜没再说下去,只是往前走。
身后的广场上,哑巴老仆被押走,那本泛黄的诗集被收进证物袋。
雪越下越大,把所有的痕迹都埋了。
(第四十三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