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醒过来的时候,眼前还是一片白。
但跟之前的惨白不一样,这次的白是朦朦胧胧的,像隔着一层纱。纱的那边,有模糊的光影在晃动。
她眨了眨眼,那层纱淡了一点。
一个人影坐在她面前,很近,近得能看清轮廓——肩膀很宽,坐得很直,但微微佝偻着,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。
萧决。
沈镜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像砂纸。
萧决的肩膀动了一下,转过头来。
那张脸在她视野里慢慢清晰——苍白,没有血色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盯着她,像盯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“醒了?”
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沈镜点点头,想坐起来,被萧决按住。
“别动。你眼睛刚恢复,再动又要出事。”
沈镜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,雕花的架子,绸缎的被褥,空气里一股药香。
“这是哪儿?”
“靖王府。暖阁。”
沈镜愣了一下。
萧决已经站起来,走到桌边,给她倒了一杯温水。
沈镜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正好入口。
她喝完,把杯子放下,看着萧决。
他脸色太差了,白得像纸,眼窝下面两团青黑。而且他站着的时候,身体微微往一边偏,像是在用一条腿支撑重心。
“你刚才干了什么?”
萧决没回答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——虽然还很弱,视野模糊,但够用了。
萧决的身体在她视野里半透明化。
血管里的毒素比之前更浓了,那些蛊虫正在疯狂地四处乱窜,吞噬他的经脉。他的心脏跳动得很慢,很弱,像是随时会停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想起昏迷前最后一刻——有人把内力源源不断输入她的眼睛周围,温热的,持续的,像一盏灯,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。
“你把自己的内力灌给我了。”
萧决没否认。
沈镜盯着他:“你体内的蛊毒本来就压不住,还往外输内力,不要命了?”
萧决看着她,嘴角微微扯了扯。
“你的眼睛更重要。”
沈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就在这时,萧决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他扶住桌沿,脸色瞬间变得更白。
沈镜从床上跳下来,一把扶住他。
萧决没推开她,只是喘着粗气,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沈镜把他扶到床边坐下,伸手撕开他的衣襟。
萧决想拦,没拦住。
胸口露出来。
那道陈旧的疤痕——云纹的烙印——正在发红发紫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动。
沈镜开启真实之眼。
微弱的状态下,视野有些模糊,但够用了。
萧决的心口处,有一团黑色的雾状能量体,正在缓缓旋转,像一个小小的漩涡。那些黑色的雾气从他的血管里延伸出来,正在吞噬周围的经脉。
雾气的形状——
沈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形状,她见过。
在柳如烟的舌尖上。
那个毒囊破裂之后,她舌尖残留的暗纹,跟这团雾气一模一样。
“你身体里的蛊毒,跟柳如烟是同一种东西。”沈镜抬起头,看着萧决,“暗鸦的人,在你身上也下了毒。”
萧决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。
沈镜低头,继续看那团雾气。
它在动,在旋转,像是有生命。
萧决的眉头皱起来,牙关咬紧,脸色越来越白。
沈镜的手摸向腰间——那枚特制的长针还在。
她抽出来,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可能会疼。”
萧决看着她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沈镜找准位置——膻中穴,胸骨正中央,心口的位置。
针尖刺进去。
一寸。
两寸。
萧决的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动。
沈镜的手指捻着针尾,轻轻转动,寻找那个“神经阻滞点”——现代解剖学里,这个地方能暂时切断痛觉传导。
找到了。
针尖微微一顿,萧决紧皱的眉头突然松开了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软下来,靠在床柱上。
沈镜拔出针,看着他。
萧决的脸色还是白,但那种痛苦的神情消失了。他闭着眼,胸口起伏着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沈镜坐在他旁边,没动。
屋里很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簌簌的落雪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萧决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你那针,从哪儿学的?”
沈镜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跟我师父。”
萧决盯着她,目光里有东西在动。
沈镜被他看得不自在,移开视线。
“你休息吧。明天还有案子要查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从国子监带回来的包袱。
包袱里是沈辞的遗物——几本书,几本诗集,还有那本带血的诗集。
沈辞的父亲被萧决挡回去了,尸体留在大理寺,遗物暂时由她保管。
沈镜翻开那本诗集。
纸张已经发黄发脆,有些地方被血浸透了,干涸发黑。她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那行字——
“吾儿遗作,生前不得志,死后无闻。愿天有眼,还他清白。父字。”
沈镜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哑巴老仆的那个儿子,是怎么死的?
书上只说是自杀,但没说怎么自杀,死在哪里。
沈辞剽窃了他的作品,他受不了,就死了。
死在哪里?
她翻回第一页,盯着封面看。
封面是厚纸板做的,已经被血浸透了,皱皱巴巴。但有一处地方,颜色不太一样——比别的地方深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。
沈镜拿过桌上的茶盏,倒了一点水在封面上。
水渗进纸里。
几息之后,封面上浮现出一行细小的字迹。
数字。
坐标。
沈镜眯起眼,把那行数字念出来:
“十三排,丙列,七号。”
萧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很低,很沉:
“国子监禁书阁。”
沈镜回头看着他。
萧决的脸色还是很白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那是存放陈年卷宗的地方。萧家灭门案的卷宗,也在那儿。”
沈镜盯着那行数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哑巴老仆的儿子,死前留下的坐标。
指向禁书阁第十三排。
指向萧家灭门案的卷宗。
她站起来,把那本诗集收好。
“明天,去禁书阁。”
萧决点点头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一片一片,落在窗棂上,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(第四十四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