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了。
沈镜从暖阁出来的时候,门口的影卫低着头,假装没看见她。萧决的人,心里都有数——主子不让查,但沈大人要查,他们只能装瞎。
她裹紧披风,贴着墙根往前走。
雪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得地上白晃晃的。国子监的围墙在街对面,黑黢黢的,像个沉默的巨兽。
沈镜翻墙进去。
禁书阁在国子监最深处,一座三层的木楼,门窗紧闭,积满了灰。沈镜摸到门口,掏出那根万能的开锁簪子,捅进锁眼里转了几下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
她闪身进去,关上门。
禁书阁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一股霉味扑鼻而来。沈镜点燃火折子,顺着书架一排排找过去。
第十三排。
丙列。
七号。
她蹲下来,手伸进书架最底层,往里摸。
手指碰到一个凸起——不是书,是一个暗格。她按了按,暗格弹开,里面躺着一叠发黄的纸。
焦黑的。
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,边角都烧没了。
沈镜把那些残卷拿出来,摊在地上,就着火折子的光看。
上头写的是萧家灭门案的密报——谁报的信,谁查的案,谁结的案。但关键的地方,被人用什么东西粘住了。
暗绿色的黏液,散发着腐臭味,把好几页纸粘在一起,撕都撕不开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黏液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不是普通的胶,是活的。无数细小的虫卵潜伏在里面,密密麻麻,挤挤挨挨。虫卵的表面有微弱的蠕动,像随时会孵化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这味道,她闻过。
在沈辞的尸体上。
他的喉咙里,也有这种腐臭味。
沈镜直起身,盯着那些残卷。
沈辞的死,跟萧家灭门案有关?
她正想着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沈大人。”
沈镜猛地回头。
寒山站在门口,一身黑衣,面无表情。
“王爷有令,请沈大人即刻回府,不得继续追查。”
沈镜看着他,没动。
寒山也不动,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雕像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把里头的烈酒倒在那堆黏液上。然后又摸出一点灯芯草灰——是她之前烧了留着的——撒在酒上。
酒和灰混合,渗透进黏液里。
几息之后,黏液开始溶解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声。那些虫卵被烈酒杀死,变成一小滩浑浊的液体。
残卷的页码露出来了。
最上面那一页,用血写着五个字:
“城郊北郊义庄,取引子。”
沈镜盯着那五个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义庄。
停放无名尸的地方。
她收起残卷,站起来,看着寒山。
“带我去义庄。”
寒山皱起眉:“王爷说——”
沈镜打断他:“王爷说什么我不管。这案子查到这儿,停不下来。”
她往外走。
刚走出禁书阁的门,就被一群人堵住了。
沈父带着十几个家丁,手里拿着棍棒,站在雪地里。他满脸怒容,指着沈镜:
“逆女!深更半夜潜入国子监,你想干什么?丢尽沈家的脸!”
沈镜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父被她看得发毛,声音更高了:“把东西交出来!那是沈家的东西,你不能带走!”
沈镜从腰间抽出手术刀,慢慢走过去。
沈父往后退了一步,家丁们也跟着退。
沈镜走到他面前,刀尖抵住他的颈侧大动脉。
“干扰大理寺办案,按大胤律,可以当场格杀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聊家常。
沈父的脸僵住了。
沈镜收回刀,绕开他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家的脸,早就没了。今天丢的这点,不算什么。”
她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寒山跟上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,往城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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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郊义庄在城外五里,一座破旧的院子,四周荒草丛生,连棵树都没有。
沈镜到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义庄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。
沈镜推门之前,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。
门槛上,落着一枚耳坠。
柳叶形的,银质的,沾着血。
沈镜捡起来,对着光看。
这耳坠,她见过。
国子监那个失踪的杂役——哑巴老仆的儿子死后,他一直戴着这耳坠,说是儿子的遗物。
失踪了三天的人,耳坠出现在义庄门口。
沈镜把耳坠收好,推开义庄的门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里头很暗,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。只有几缕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照出满屋子的灰尘和蜘蛛网。
靠墙摆着几排停尸床,每张床上都盖着白布。
沈镜走过去,掀开第一块白布。
一具男尸,中年,脸色青灰,闭着眼,死得很安详。
她又掀开第二块。
女尸,老年,同样安详。
第三块,第四块,第五块——
都是普通的尸体。
沈镜正要转身,突然听见一个细微的声音。
“咯。”
像骨头摩擦的声音。
从最里边的停尸床传来。
沈镜转过头,盯着那张床。
白布盖着,看不出底下有什么。
但声音又响了。
“咯。咯。”
一下,一下,有节奏的。
沈镜握紧手术刀,慢慢走过去。
走到床边,她伸手去掀那块白布。
就在这时,床上那具尸体动了。
不是普通的动,是关节在动——膝盖弯曲,手肘抬起,脖子扭向她的方向。
白布滑落,露出一张青灰的脸。
眼睛是闭着的,但嘴角在动,像是在笑。
沈镜往后退了一步。
身后,另外几张床上,也传来同样的声音。
“咯。咯。咯。”
她回头一看。
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,全都在动。
关节在弯曲,身体在扭转,手指在抓挠床板。
沈镜深吸一口气,真实之眼开启。
那些尸体在她视野里变成半透明——胸腔里,心脏是停的,但血管里有东西在流动。
不是血。
是绿色的,发光的,细小的虫子。
密密麻麻,填满了整个血管系统。
虫子在动,尸体也在动。
沈镜攥紧手术刀,盯着最靠近她的那具尸体。
尸体的眼睛,睁开了。
灰白色的眼珠,转过来,盯着她。
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。
(第四十五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