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具尸体的眼睛睁开的时候，沈镜的刀已经握紧了。
灰白色的眼珠转过来，盯着她，没有焦点，但就是盯着。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，大到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程度——像是有人用线把嘴角往上拉。
沈镜往后退了一步。
身后，另外几张床上的尸体也在动。白布滑落，露出青灰的脸、僵硬的四肢、弯曲的关节。
“咯。咯。咯。”
骨头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，像一首诡异的曲子。
离她最近的那具男尸，猛地坐起来。
它的喉咙上有一道伤口——被切开的气管，还没来得及缝合。坐起来的动作太猛，那道伤口被撕开更大，涌出一股黑血。
它张开嘴，想叫。
但气管漏气，发出来的不是惨叫，而是一阵刺耳的“嘶嘶”声，像破了的皮球往外撒气。
它从床上翻下来，朝沈镜扑过来。
沈镜侧身一让，顺手抄起供桌上的一根铁锥——那是用来撬棺材盖的，生锈了，但够沉够硬。
尸体扑空，撞在供桌上，把桌上的香炉蜡烛撞得稀里哗啦。
它转过身，又扑过来。
沈镜这次没让。
她盯着它的动作——僵硬，笨拙，但力量很大。每一步踩在地上，都发出沉重的闷响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尸体的身体在她视野里变成半透明。
皮肤、肌肉、骨骼、血管。
血管里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。
暗红色的，细小的，密密麻麻的虫子。它们顺着血管流动，从心脏出发，流遍全身。
但最密集的地方，是脊髓。
那些虫子聚集在脊椎的每一节缝隙里，包围着脊髓末梢。每一次虫子的蠕动，都会产生微弱的电流。电流刺激神经，神经驱动肌肉。
肌肉就动了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这不是复活。
是操控。
有人在用虫子操控尸体。
那具尸体已经扑到她面前，伸出两只青灰色的手，要掐她的脖子。
沈镜没躲。
她侧身往前一迈，贴到尸体怀里，右手的手术刀绕过它的脖子，刀尖抵住后颈。
寰枢关节。
第一颈椎和第二颈椎之间的缝隙。
这里是中枢神经最集中的地方，也是最脆弱的地方。一旦切断，大脑和身体的联系就彻底断了。
刀尖刺进去。
一刀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，像刺穿一块烂肉。
尸体的动作突然停了。
两只手停在半空，离沈镜的脖子只有一寸。但它再也掐不下去了。
沈镜抽出刀，退后一步。
尸体直挺挺往后倒，“砰”的一声砸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血管里那些暗红色的虫子，失去神经信号的刺激，开始疯狂乱窜。但它们出不来，只能在尸体内部游走，最后慢慢安静下来。
沈镜低头看着那具尸体，喘着粗气。
“砍头没用。”
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
沈镜猛地回头。
停尸房的角落里，堆着几口破旧的棺材。其中一口的盖子掀开一条缝，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。
眼睛很大，很亮，透着惊恐。
沈镜握着刀，慢慢走过去。
棺材盖被推开，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里面爬出来。
是个少女。十五六岁，瘦得皮包骨头，脸上抹着泥灰，头发乱糟糟的。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袄子，光着脚，脚上全是冻疮。
她盯着沈镜手里的刀，往后退了一步，但又停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那一下……怎么弄的？”
沈镜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少女咽了口唾沫，指着地上那具尸体：
“那些东西……砍头没用。我见过。砍了头，身子还能动。头也能动。眼珠子还会转。你刚才那一下，它就不动了。”
沈镜眯起眼。
“你见过？”
少女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就在这时，二楼传来一阵笑声。
“呵呵呵……”
苍老的，沙哑的，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。
沈镜抬头看去。
二楼的回廊上，站着一个人。
老人。六十来岁，驼背，穿着破烂的袍子，脸上全是褶子。他手里拿着一根骨笛，正低头看着下面的沈镜，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。
“小姑娘，有点本事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像砂纸磨石头，“我那几具新货，还没开张，就被你废了一具。”
沈镜盯着他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老人笑了笑，把骨笛凑到嘴边。
笛声响起。
尖锐，刺耳，跟之前在听风阁听到的琴音有点像，但更诡异，频率忽高忽低，像蛇在爬。
笛声一响，周围那些停尸床上的尸体，全动了。
不是慢慢动，是猛地坐起来。
七八具尸体，同时坐起，同时翻身下床，同时朝沈镜围过来。
少女尖叫一声，躲到沈镜身后。
沈镜没动。
她盯着那些尸体——男的女的，老的少的，穿着破烂的衣裳，脸上都挂着诡异的笑。它们的动作比刚才那具更灵活，更快，像被人操控的木偶。
血管里，那些暗红色的虫子正在疯狂蠕动。
脊髓周围，虫子聚集得更多。
老人在二楼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小丫头，我这‘活尸阵’，滋味如何？”
沈镜没理他，只是低声问身后的少女：
“你怀里抱着什么？”
少女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自己怀里。
那是一个瓷瓶，巴掌大小，用布包着，一直被她死死抱在怀里。
“是……是药……”她声音发抖，“他用来做实验的药……我偷出来的……”
沈镜伸手：“给我看看。”
少女犹豫了一下，把瓷瓶递给她。
沈镜接过来，拔开塞子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——是麻醉剂。强效的。动物实验用的那种。
她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麻醉剂。白酒。义庄里有白酒，是守夜人喝的，墙角还放着半坛。
沈镜抬头看了一眼四周。
那些尸体越围越近，最近的已经不到一丈。
她看向二楼的老头。
老头还在吹笛子，吹得摇头晃脑，满脸得意。
沈镜把瓷瓶塞回少女怀里，转身冲向墙角。
那里放着半坛白酒。
她抱起坛子，拍开泥封，把白酒往地上一泼。
酒洒了一地，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。
老头愣了一下，不知道她要干什么。
沈镜从少女手里拿过那个瓷瓶，把里头的麻醉剂全倒进酒里。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，晃了晃，火苗蹿起来。
“你敢点火？”老头尖声喊，“这屋里全是尸油，一点就炸！”
沈镜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炸了，你那些活尸，也保不住。”
老头脸色变了。
笛声停了。
那些尸体的动作也停了，站在原地，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。
沈镜举着火折子，盯着二楼的老头。
“你是谁的人？”
老头没回答，只是盯着她手里的火折子。
沈镜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些尸体没动。
她又走了一步。
还是没动。
少女跟在她身后，吓得浑身发抖。
沈镜走到楼梯口，正要上去，二楼突然传来一阵“呼呼”的声音。
她抬头一看，老头的袖子里喷出一股黑烟。
毒烟。
沈镜捂住口鼻，拉着少女往后退。
等黑烟散去，二楼已经空了。
老头跑了。
沈镜站在原地，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回廊，攥紧了手里的火折子。
身后，那些尸体还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它们的眼睛都睁着，灰白色的眼珠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少女缩在她身后，小声说：
“他还会回来的……他那些东西，还没搬完……”
沈镜回头看着她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少女愣了一下，小声说：
“阿蛮。”
沈镜点点头，把火折子收起来。
“阿蛮，从现在起，你跟着我。”
阿蛮睁大眼睛，看着她。
沈镜转身，看着那些尸体。
“这些东西，得烧了。”
（第四十六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