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是从义庄后墙烧起来的。
沈镜刚把阿蛮从棺材边拽开,就看见窗户外面腾起一片红光。浓烟从门缝里钻进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他放火了!”阿蛮尖叫。
沈镜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回廊——老毒物已经不见了,只剩那根骨笛扔在地上。
她想冲上去追,但门口已经涌进来一批活尸。
七八具尸体堵在门口,身上已经开始冒烟,但它们像不知道疼似的,继续往里挤。最前面那具女尸,半边脸被烧得焦黑,眼珠子都化了,但还是伸着两只手,朝沈镜抓过来。
沈镜往后退,退到停尸床边。
阿蛮缩在她身后,浑身发抖。
沈镜扫了一眼四周——火越烧越大,浓烟越来越浓,活尸越聚越多。退路全被封死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口铁皮冰柜上。
那是义庄用来临时存放尸体的,老式的大铁柜,盖子厚重,能隔热隔烟。
沈镜冲过去,掀开盖子,把阿蛮往里一推。
“躲好。别出声。不管发生什么,别出来。”
阿蛮想说什么,沈镜已经把盖子盖上了。
她转过身,面对那些活尸。
浓烟里,那些青灰色的身影影影绰绰,正朝她逼近。
沈镜深吸一口气——肺里全是烟,呛得她剧烈咳嗽。但她没停,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手术刀。
真实之眼开启。
视野里的世界变了。
那些活尸在她眼中变成半透明的轮廓——血管、肌肉、骨骼、神经,一层层剥离。血管里那些暗红色的寄生虫,正在疯狂蠕动,释放出微弱的电流。
但这次,她看见的不只是活尸内部。
她还看见了空气。
浓烟在她视野里变成灰色的雾,雾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颗粒——灰烬、灰尘、还有——
寄生虫的粉末。
那些粉末从活尸身上飘散出来,随着浓烟扩散,在空气中形成一条条肉眼不可见的路径。有的往门口飘,有的往窗户飘,有的——
往她这边飘。
沈镜屏住呼吸,侧身避开最近的那团粉末云。
粉末擦着她的脸飘过去,落在身后的墙上。
墙上瞬间冒出一片细小的霉斑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这东西,能活物寄生。
她没时间多想。
最前面那具活尸已经扑到面前。
沈镜侧身一闪,手术刀划过它的后颈——寰枢关节,精准切断。
活尸直挺挺倒下。
第二具,第三具,第四具。
每一刀都落在最脆弱的神经节点上。不浪费一丝力气,不拖延一息时间。
但活尸太多了。
而且浓烟越来越浓,视线越来越差。
沈镜的眼睛开始疼——真实之眼开到极致,对氧气的消耗也大。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。
就在这时,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。
老毒物从二楼下来,手里拄着一根蛇杖,杖头雕刻着两条缠绕的毒蛇。他站在楼梯口,看着沈镜,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。
“小姑娘,眼睛挺厉害。”他举起蛇杖,杖头对准沈镜,“那就看看,你能不能看穿这个。”
他按下杖头的一个机关。
一股烟雾从蛇嘴里喷出来,绿色的,浓得化不开。
沈镜想躲,但那烟雾扩散得太快,瞬间把她笼罩其中。
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。
那些活尸的轮廓变得模糊,忽远忽近,忽大忽小。有的变成了两个,有的变成了三个。沈镜使劲眨眼,但重影越来越严重。
更糟的是,她开始看见幻觉。
萧决站在火海里,浑身是血,朝她伸出手。
不对。
那是假的。
沈镜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幻象。但下一秒,她又看见了阿蛮——阿蛮从冰柜里爬出来,被活尸撕成碎片。
假的。
全是假的。
沈镜闭上眼睛。
只靠听觉和触觉。
一只活尸扑过来,她听声辨位,一刀刺进它的颈椎。
又一只,再一刀。
但她知道,这样撑不了多久。
就在她快支持不住的时候,义庄的大门突然炸开。
碎木头飞溅,火星四射。一个人影从火海里冲进来,一身玄衣,手持长剑。
萧决。
他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乌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那双眼睛在火光里呈现诡异的紫红色——是蛊毒发作的征兆。
老毒物看见他,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。
“靖王殿下?您这身子骨,也敢进火场?”
萧决没理他,只是冲向沈镜。
沈镜睁开眼,看见他,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只活尸从侧面扑过来。萧决一剑把它劈开,剑势不停,又斩断另一只的脖子。
他退到沈镜身边,背对着她。
两人背靠背,站在火海中央。
沈镜喘着粗气,盯着那些活尸。
真实之眼重新开启——这次,视野里除了那些半透明的轮廓,还多了一样东西。
萧决的身体。
她看见了他体内的蛊虫,看见那些黑色的雾气在吞噬他的经脉。但她也看见了别的东西——
那些蛊虫,在她眼睛看过去的时候,突然安静了一瞬。
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沈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抬起头,看向萧决的眼睛。
那双紫红色的瞳孔,也在看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火海里相遇。
那一瞬间,沈镜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东西——像是有什么频率,从她眼睛里发出,被他的眼睛接收。又像是他的心跳,直接传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萧决的声音响起,很低,很沉:
“指路。”
沈镜回过神来,扫视四周。
活尸围成半圆,正在逼近。最前面的三只,距离两丈。
“左前方三寸,脊柱第三节。”
萧决一剑刺出,正中那只活尸的后颈。活尸倒地。
“右前方一尺,脊椎第四节。”
又一剑。
“正前方,寰枢关节。”
第三剑。
三只活尸,几乎同时倒下。
沈镜继续报坐标。
一个接一个。
萧决的剑快得像闪电,每一剑都精准落在她报出的位置上。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,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
老毒物的脸色变了。
他吹响骨笛,想要操控更多的活尸。但那些活尸刚动起来,就被萧决一剑斩断神经连接。
一具。
两具。
三具。
五具。
十具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满屋的活尸全倒下了。
老毒物盯着满地的尸体,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转身想跑。
萧决想追,但刚迈出一步,身体就晃了晃。
他扶住旁边的柱子,脸色白得吓人。
沈镜冲过去扶住他。
“萧决!”
萧决没说话,只是盯着老毒物逃跑的方向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一声巨响。
房梁烧断了。
巨大的横梁带着烈焰砸下来,正正砸在他们头顶的方向。
沈镜来不及多想,抱着萧决往旁边一滚。
两人跌进一个突然裂开的地洞里。
地洞很深。
他们翻滚着往下坠,撞在硬物上,再往下滚,再撞。沈镜死死抱着萧决,用身体护住他的头。
最后,两人重重摔在平地上。
沈镜趴在地上,浑身像散了架。她喘着粗气,挣扎着爬起来。
萧决躺在旁边,已经昏迷了。
沈镜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还有,很弱。
她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个地宫。
比侯府那个更大,更深。四壁砌着青砖,地上铺着石板。墙上点着长明灯,火苗幽幽地跳动着。
最诡异的是地宫中央的东西。
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,一人多高,像实验室里的培养罐。容器里灌满了透明的液体,液体里泡着——
一颗心脏。
人的心脏。
比正常人的大三四倍,正在跳动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每跳一下,容器里的液体就荡起一圈涟漪。
心脏表面插满了金属导管,那些导管连接着容器壁上的各种仪器。仪器上的指针在跳动,显示着心率、血压、温度。
沈镜慢慢走近。
她盯着那颗心脏,瞳孔慢慢收缩。
心脏表面,刻着一个标记。
云纹。
跟萧决心口那道伤疤一模一样的云纹。
沈镜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萧决,又看看那颗跳动的心脏。
灭门案。
仇证。
就在这里。
(第四十七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