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镜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,瞳孔慢慢收缩。
不对。
不是真的心脏。
真实之眼下,那东西的轮廓一层层剥开——牛皮、水银、铜管、还有——
好几颗心脏。
人的心脏。
它们被缝合在一起,用牛皮包裹,用铜管连接,用水银驱动。每一颗心脏都在跳动,但跳动的频率不一样,互相挤压,互相推送,形成一个复杂的压力系统。
沈镜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这不是器官。
是机器。
用人命驱动的机器。
她走近几步,蹲下来,看那个装置的底座。
底座是青铜的,铸得很厚,上面刻着花纹。但有些地方的花纹被什么东西腐蚀过,模糊不清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穿透那层腐蚀的痕迹。
底下的纹路慢慢浮现出来。
一只麒麟。
仰天长啸的麒麟。
麒麟的周围,是火焰般的云纹。
沈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纹样,她见过。
在萧决袖口内侧的暗纹里。
在那块长命锁的印记里。
在所有指向萧家灭门案的线索里。
萧家军的战旗。
“麒麟啸天”。
沈镜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萧决。
他还躺在地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角渗着血。但他的眉头皱着,像是在做什么噩梦。
沈镜收回目光,继续检查那个装置。
底座旁边,有几根断裂的导管。导管里流出来的不是血,是水银——银白色的,沉重的,在地面上缓缓流淌。
水银有毒。
沈镜捂住口鼻,往后退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,地宫深处传来一阵“咔咔”的声音。
她抬头看去。
老毒物站在暗处,手里拉着一条铁链。铁链连着地宫四周的机关,他一拉,几道铁门轰然落下,封死了所有出口。
沈镜的心往下沉。
老毒物笑了笑,又拉动另一个机关。
墙壁上伸出几根细长的金属管,管口对着地宫中央,开始喷射暗红色的雾气。
雾气的味道很熟悉——寄生虫卵。
沈镜屏住呼吸,冲向萧决。
萧决躺在地上,已经被雾气笼罩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唇发乌,身体开始微微抽搐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沾了水壶里的水,捂住他的口鼻。
雾气越来越浓。
沈镜的眼睛开始发疼——那些虫卵在空气里漂浮,密密麻麻,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。
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阿蛮。
沈镜回头,看见阿蛮从一堆杂物后面钻出来。她浑身发抖,脸色惨白,盯着那些雾气尖叫不止。
尖叫声在封闭的地宫里回荡。
然后那个装置动了。
那几颗缝合在一起的心脏,突然跳得更快了。牛皮包裹的轮廓剧烈起伏,水银从断裂的导管里涌出来,顺着地面流淌。
压力失衡了。
沈镜看见那些缝合的心脏表面开始出现裂纹。
要炸了。
她扑向萧决,想把他拖走。
萧决的眼睛突然睁开。
那双眼睛还是紫红色的,但比之前更亮。他盯着沈镜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然后他挣扎着坐起来,咬破自己的指尖。
血涌出来。
黑色的,带着蛊毒的血。
萧决把那根手指按在水银流出的缺口上。
血和水银接触的瞬间,发出“刺啦”的响声。
黑色的血渗进水银里,水银开始沸腾,冒出白色的蒸汽。那些雾气被蒸汽一冲,竟然开始消散。
但萧决的脸色更白了。
他喷出一口黑血,身体彻底软下来,倒在沈镜怀里。
沈镜抱住他,手按在他胸口。
心跳很弱,但还在。
雾气散尽了。
沈镜抬起头,看见老毒物站在暗处,盯着他们,脸上的笑消失了。
他转身想跑。
沈镜没追。
她扶着萧决,慢慢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地宫很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跳。角落里堆着杂物,有些是工具,有些是破布,还有——
一具尸体。
无头的。
躺在墙角,姿势扭曲,像是被人扔在那儿的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尸体的颈部切口,光滑整齐,不是刀砍的,是——对接过的。
跟那些金属导管的口径,一模一样。
沈镜的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她松开萧决,让他靠在墙边,然后走向地宫深处。
那里有一扇屏风。
旧的,积满了灰,上头的画已经看不清了。
沈镜推开屏风。
屏风后面是一个暗室。
不大,两丈见方。四壁摆满了木架,木架上整整齐齐放着几十个琉璃罐。
罐子里灌满了防腐药水。
药水里泡着东西。
人头。
一颗一颗的人头,闭着眼,脸皮发白,头发飘散在药水里。
沈镜走近最前面的那个罐子。
罐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来岁,男的,闭着眼,表情很平静。
但他的眼睛在动。
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。
像睡着的人在做梦。
沈镜退后一步,看向其他罐子。
每一颗头,眼珠都在动。
活的。
这些头,是活的。
她转身,看向那个还在运转的装置。
那些缝合的心脏,还在跳。
用人头驱动心脏,用心脏驱动装置,用装置制造活尸。
这是一个完整的生产线。
沈镜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走回萧决身边,蹲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
萧决的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着她。
嘴唇动了动。
沈镜凑近了听。
“麒麟……啸天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“那是……我萧家的……军旗……”
沈镜握紧他的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
萧决看着她,眼眶里有东西在闪。
“那些头……是我萧家的……兵……”
沈镜的喉咙哽住了。
她回头看着那些琉璃罐。
几十颗头。
几十个萧家军的兵。
灭门之后,他们还被做成这种东西。
她站起来,走到那个装置旁边,盯着底座上那被腐蚀的麒麟纹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暗处老毒物消失的方向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她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。
“他必须回来。”
(第四十八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