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的通风栅栏被撬开的时候,沈镜正蹲在那颗头颅面前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铁栅栏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灰尘。寒山从洞口跃下,落地无声,几步冲到萧决身边,把他护在身后。
“王爷!”
萧决靠着墙,脸色白得吓人,但眼睛还睁着。他看了寒山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寒山从怀里掏出伤药,要给他上药。
“别动他。”沈镜的声音从暗室方向传来。
寒山抬头看她。
沈镜站在那排琉璃罐前面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“他现在气血逆行,乱动会死。”
寒山的手顿住了。
沈镜没回头,只是盯着面前那个贴有“甲字三号”标签的琉璃罐。
罐子里泡着一颗头。
男人的头,五十来岁,国字脸,浓眉,闭着眼。皮肤被药水泡得发白,头发像水草一样飘散着。
但那双眼睛,在眼皮底下动。
一下,一下,像睡着的人在做梦。
沈镜走近一步,脸几乎贴到琉璃罐上。
那颗头的眼皮动得更厉害了。
然后,眼睛睁开了。
灰白色的眼珠转过来,盯着沈镜。
没有焦点,但就是盯着。
嘴唇开始动,一张一合,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喉咙被切断了,声带没了,只有嘴型。
沈镜盯着那张嘴,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。
“镇……”
“北……”
那头的嘴型反复重复这两个字,一遍又一遍,急切得像在求救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开启真实之眼,视线穿透琉璃罐,穿透药水,穿透那颗头的皮肤、肌肉、骨骼。
后颈处,有一根细小的东西连接着。
不是血管,不是神经。
是菌丝。
白色的,半透明的,像头发丝一样细,从琉璃罐底部的装置延伸出来,刺进头颅的脊髓。菌丝的末端有微弱的蠕动,像在输送什么东西。
沈镜的手按在刀柄上。
寒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沈大人,该撤了。这地宫随时会塌。”
沈镜没动。
她盯着那根菌丝,盯着那颗头,盯着那双还在拼命转动的眼睛。
“他认识你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萧决靠在墙上,艰难地抬起头。
沈镜侧过身,让他能看见那颗头的脸。
萧决盯着那张脸,愣了一瞬。
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周……周叔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沈镜看着他。
萧决撑着墙想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寒山扶住他,他挣开,踉跄着走到那颗头颅面前。
隔着琉璃罐,他看着那张脸。
那颗头的眼睛也看着他。
嘴唇动得更快了,无声地喊着什么。
萧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。
“周叔……周叔……”
他伸出手,想摸那个罐子,手在半空停住,在抖。
沈镜走到他身边。
“他是谁?”
萧决盯着那张脸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
“镇北军副将。周定山。我爹的结拜兄弟。”
他顿了顿,眼眶红了。
“灭门那晚,他拼死护着我杀出重围。我以为他死了。找了十五年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”
沈镜看着他,又看看那颗头。
那颗头的眼睛还在盯着萧决,嘴唇还在动着那两个字——镇北,镇北,镇北。
沈镜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他不是在喊你。”她说,“他是在告诉你,镇北军的东西——布防图,在哪儿。”
萧决猛地转头看着她。
沈镜指着那颗头后颈连接的菌丝。
“这东西在抽取他的记忆。他们留着他的头不杀,就是为了从他脑子里挖出布防图的下落。”
萧决盯着那根菌丝,眼底的红色越来越深。
他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泛白。
就在这时,地宫深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,是液体倾泻的声音。
沈镜回头一看,脸色变了。
穹顶的缝隙里,正涌出大量的黑色液体。粘稠的,腐蚀性的,散发着刺鼻的臭味。液体落在地上,青砖立刻冒起白烟,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。
“自毁装置启动了。”寒山拔刀,“快走!”
沈镜看向那颗头。
那双眼睛还在盯着萧决,嘴唇还在动。
她咬了咬牙,从腰间抽出手术刀,一刀切断那根菌丝。
菌丝断裂的瞬间,那颗头的眼睛突然睁到最大,然后慢慢闭上。
嘴唇停在最后一个口型上。
“镇北……三……”
没说完。
沈镜转身,拽住萧决。
“走!”
萧决被她拽着往后退,眼睛还盯着那颗头。
阿蛮从角落里钻出来,指着实验台下方的一个排水槽。
“那里!我被抓来的时候就是从那儿进来的!能出去!”
沈镜冲过去,掀开排水槽的盖子。
一股恶臭扑鼻而来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她没犹豫,先把萧决推进去。
萧决顺着斜坡滑下去,消失在黑暗里。
沈镜回头看着寒山。
寒山点点头,拎起阿蛮,把她也推进去。
沈镜最后看了一眼那排琉璃罐。
几十颗头,闭着眼,漂浮在药水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,跳进排水槽。
身后,地宫彻底塌了。
黑色的液体淹没了那些罐子,淹没了那颗还在跳动的肉泵,淹没了所有证据。
排水槽很窄,很滑,到处都是腐烂的淤泥和老鼠的尸体。沈镜顺着斜坡往下滑,滑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永远到不了头。
然后眼前突然一亮。
她摔进一口枯井里,落在厚厚的烂泥上。
萧决躺在旁边,阿蛮缩在角落,浑身发抖。
沈镜爬起来,抬头看。
井口很高,能看见一小片天空。天已经亮了,灰蒙蒙的,飘着雪花。
寒山最后一个滑下来,落在她身边。
“都没事吧?”
沈镜点点头,蹲下来检查萧决。
萧决闭着眼,呼吸很弱。她翻开他的眼皮,瞳孔对光有反应,但很慢。
还好。还活着。
她把他扶起来,让他靠在井壁上,然后开始清理自己身上的淤泥。
手碰到衣襟的时候,摸到一片湿的。
不是水。
是血。
萧决的血。
沈镜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上沾着一团黏糊糊的东西,不是血,是别的什么。
她把那东西凑到眼前。
一小团透明的黏液,里头包着一枚红色的颗粒。
卵。
虫卵。
还在动。
沈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转头看向萧决。
萧决的衣襟上,也有同样的黏液。是从他嘴角流出来的血里带出来的。
老毒物。
趁乱,在他体内种了东西。
沈镜把那枚虫卵放进随身带的铅盒里,盖上盖子。
她抬起头,看着井口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雪落在她脸上,冰凉。
她攥紧那个铅盒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:
“又来了。”
(第四十九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