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又冷又臭。
沈镜扶着萧决靠在井壁上,手按在他胸口,感受那越来越弱的心跳。
井口传来嘈杂的人声——马蹄声、喊叫声、兵器碰撞的声音。沈父的声音最响亮,尖利得像杀猪:
“围起来!一个都不许跑!沈镜那贱人私通妖邪,纵火毁尸,本侯今日就要清理门户!”
寒山抬头看了一眼井口,又看看沈镜。
“我上去挡住。”
沈镜摇摇头。
“来不及。”她盯着萧决,“他体内有子蛊,现在移动,蛊虫会顺着血液流进心脏,当场暴毙。”
寒山的脸色变了。
沈镜从医药箱里取出金针——一排七根,长短粗细各不相同。她把针在火上烤了烤,用烈酒冲洗,然后看向萧决。
萧决闭着眼,脸色白得像纸,但睫毛在抖。他知道要发生什么。
沈镜深吸一口气,开启真实之眼。
萧决的身体在她视野里变成半透明——皮肤、肌肉、血管、骨骼,一层层剥开。
那颗红色的卵壳,正在他的皮下迅速游走。
从肩膀游到锁骨,从锁骨游到胸口。它像有眼睛似的,专门往血管密集的地方钻。
沈镜的刀尖抵住它游走的方向,等待。
卵壳游到左胸第二根肋骨的位置,停了一瞬。
就是现在。
刀尖划下去。
皮肤切开,脂肪切开,肌肉分开。血涌出来,但沈镜没停,刀尖继续往下探,探到那枚正在蠕动的红色颗粒。
夹住。
挑出。
卵壳被带出来,落在掌心,还在动,还在想往皮肉里钻。
沈镜把它扔进阿蛮随身带的药罐里。
阿蛮低头看了一眼,咽了口唾沫,往罐子里吐了一口唾沫。
“刺啦——!”
卵壳在唾液中瞬间石化,变成一颗灰白色的硬粒,沉在罐底。
沈镜看了阿蛮一眼。
阿蛮缩了缩脖子:“我……我小时候被虫咬过,大夫说我的唾沫能杀虫……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萧决。
萧决的眼睛还闭着,眉头紧皱,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。但他始终没出声。
沈镜开始缝合伤口。
针穿过皮肉,拉紧,再穿,再拉紧。
缝到第三针的时候,萧决的手突然抬起来,握住她的手腕。
握得很紧,骨节都发白了。
沈镜的手顿了顿。
萧决睁开眼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还是紫红色的,但比刚才亮了一点。他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,握着她手腕的手没松。
沈镜也没说话,只是继续缝合。
缝完最后一针,她剪断线头,用烈酒冲洗伤口,然后抬头看着井口。
沈父的声音还在喊:“放箭!给我放箭!”
几支箭射下来,钉在井壁上,嗡嗡直响。
沈镜站起来,走到井底中央。
井底堆着一些杂物——烂木头、破布、还有几块发黄的硝石粉末,是以前有人在这儿晾硝石留下的。
她蹲下来,把那些硝石粉末收集起来,又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。
瓷瓶里装着她从地宫收集的水银残留。
沈镜把水银倒进硝石粉末里,用手指搅了搅。
混合物开始冒烟。
刺鼻的、辛辣的、熏得人眼睛疼的烟雾,从她指缝里钻出来。
她把那团混合物用破布包好,点燃一个火折子,扔进去。
“轰——!”
浓烟从井口喷涌而出,像火山爆发。
井口外传来一片惨叫和惊呼。
“什么东西!”
“我的眼睛!”
“马惊了!快拉住!”
马匹的嘶鸣声、人的尖叫声、马蹄踩踏声混成一片。
沈镜冲寒山挥了挥手。
寒山会意,一把拎起阿蛮,第一个爬上井口。
沈镜扶着萧决站起来。
萧决还能走,但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两人一起往上爬。
爬出井口的时候,外面的场景一片混乱。
马匹四散奔逃,私兵们捂着眼睛到处乱撞。沈父被自己的马甩下来,摔在泥地里,满脸是泥。
沈镜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沈父抬起头,看见她,眼睛里闪过惊恐。
沈镜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扔在他脚下。
一枚令牌。
铜制的,巴掌大小,上头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——“幽冥堂”的标记。
这是她在地宫顺手牵羊拿的。
沈父盯着那枚令牌,脸色变了。
沈镜冷冷开口:“幽冥堂的令牌,怎么会在父亲手里?”
沈父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这不是我的!”
沈镜指着令牌边缘的一个印记。
那是一个私章的残痕。
沈父的私章。
沈父低头看去,脸彻底白了。
那残痕当然是真的——她从地宫里拿的这枚令牌,本身就沾着沈家私章的印泥。
沈镜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父亲,勾结幽冥堂,豢养活尸,制造禁药——这几条罪名,够诛九族了吧?”
沈父浑身发抖,说不出话。
沈镜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今日之事,本官可以不上报。但父亲得记着——从今往后,沈家的事,我说了算。”
她转身,扶着萧决离开。
寒山牵着马等在前面。
沈镜把萧决扶上马,自己翻身上去,坐在他身后。
萧决靠在怀里,闭着眼,呼吸很弱。
沈镜一手揽着他,一手拉住缰绳。
“驾。”
马冲出去,溅起一路泥水。
身后,沈父还瘫在地上,盯着那枚令牌,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阿蛮被寒山带着,跟在后头。
风雪里,四匹马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。
(第五十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