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靖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沈镜跳下车,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萧决。他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脸色白得像纸,但呼吸还算平稳。
寒山站在车旁,等着她发话。
沈镜扫了一眼四周。
靖王府门前很安静,只有几个守门的护卫。但她知道,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边——宁王的人、宫里的人、还有那些不知道属于谁的人。
她走向车轮,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,拔开塞子,把里头的烈酒全泼在车轮上。
酒洒了一地,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。
门口的护卫愣住了。
沈镜没解释,只是又倒了一瓶。
两瓶酒倒完,车轮湿透了,地上的积雪也被酒化开一片。
“把王爷抬进去。”她收起瓷瓶,“轻点,别颠着。”
寒山一挥手,几个护卫上前,小心翼翼把萧决抬下车,送进府里。
沈镜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某个方向。
她知道那里有人。
但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转身进去。
门关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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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阁里,沈镜刚把萧决安顿好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门外就传来通报:
“宁王殿下到——!”
沈镜的手顿了一下。
萧决的眼睛睁开,看着她。
沈镜摇摇头,示意他别动。
“寒山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让厨房送冰块来。越多越好。”
寒山愣了一下,转身去了。
沈镜走到屏风后面,把萧决扶起来,让他靠在床头。然后她打开窗,让冷风吹进来。
屋里温度骤降。
寒山端着一盆冰块进来,沈镜接过来,把冰块塞进萧决的被子里,贴着他的手腕和胸口。
萧决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。
沈镜按住他:“忍一忍。”
萧决没说话,只是闭上眼。
门被推开。
宁王萧承大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头——太医院的孙院判。
萧承四十来岁,长得跟萧决有几分像,但气质完全不同。萧决是冷,他是阴。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,像蛇在吐信子。
“皇弟,听说你出事了?”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萧决,满脸关切,“本王带了孙院判来给你把把脉。”
萧决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皇兄费心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很稳,“只是旧疾复发,受了点寒,不必劳动孙院判。”
萧承笑了笑:“那可不行。父皇知道了,该怪本王不关心兄弟了。”
他一挥手,孙院判上前,伸手就要搭萧决的脉。
沈镜突然开口:“慢着。”
萧承转头看她。
沈镜从屏风后走出来,站在床边。
“王爷刚用了药,现在脉象不稳,太医把脉容易误诊。”
萧承眯起眼:“你是何人?”
“大理寺提刑女官,沈镜。”
萧承上下打量她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笑:“哦,那个女仵作。听说你最近风头很盛。”
沈镜没接话,只是站在那儿,挡住孙院判的手。
萧承的笑冷下来。
“让开。”
沈镜没动。
气氛僵住了。
萧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:
“皇兄,她是本王的人。本王让她不让,她就不让。”
萧承盯着萧决,目光阴晴不定。
片刻后,他突然笑了。
“好好好,皇弟既然这么说了,本王就不勉强了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,“对了,寒食节的祭礼,父皇钦点你主持。朝服已经送来了,记得试穿。”
门关上。
脚步声远去。
沈镜站在那儿,直到寒山确认人已经走了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她转身看萧决。
萧决闭着眼,脸色更白了。被子里那些冰块正在融化,把他的衣襟都浸湿了。
沈镜把冰块拿出来,用干布给他擦身。
萧决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刚才那话……”
沈镜的手顿了一下。
萧决没说完,只是盯着她。
沈镜也没问,只是继续擦。
擦完了,她把被子盖好,站起来。
“朝服在哪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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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服是宫里送来的,装在锦盒里,用黄绸包着。
沈镜打开锦盒,把那件玄色的礼服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
面料是上好的云锦,绣着银色的云纹,针脚细密,工艺精湛。沈镜用手摸了一遍,没发现异常。
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刚才打开锦盒的时候,她闻到一股极淡的味道。
不是朝服该有的味道。
她拿起那件朝服,凑到鼻子跟前闻。
还是没闻出来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朝服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每一根丝线,每一处针脚,每一寸面料。
银丝绣线。
那些银丝在阳光下本来应该闪闪发光,但真实之眼下,它们泛着一层极淡的黄色。
不是银子的颜色。
沈镜伸手去摸那根银丝。
指尖刚碰到,一股灼烧感传来。
很轻,但很清晰。
她缩回手,盯着那根银丝。
白磷。
遇空气自燃的白磷。
被浸泡在银丝里,藏在朝服的衣领、袖口、衣襟这些最容易摩擦的地方。
只要萧决穿上这件朝服,在寒食节的祭祀仪式上走动、跪拜、起身——摩擦生热,白磷自燃。
他会当众烧起来。
在皇陵前,在百官注视下,在祖宗牌位面前。
“冲撞先祖,天降神罚”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拿起剪刀,开始拆那些绣线。
一根一根,小心翼翼地拆下来,放进事先准备的瓷碗里。
拆完了,她端起碗,走进旁边的茶水间。
食醋。
她倒了一碗醋,把那些绣线泡进去。
白磷遇醋会溶解,失去自燃的特性。
绣线在醋里泡了一盏茶的工夫,那些泛黄的痕迹慢慢消失了。
沈镜把绣线捞出来,用清水冲洗干净,晾干。
然后她坐下来,重新把那些绣线绣回去。
针法不熟,绣得歪歪扭扭,但至少看起来跟原来差不多。
绣完最后一件,天已经快亮了。
沈镜站起来,揉了揉发酸的脖子,正准备去休息,目光落在桌上的祭文上。
那是钦天监送来的祭文,黄纸黑字,工工整整。
沈镜拿起那张纸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边缘有一点点焦黄。
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用手指刮了一下边缘,刮下一点粉末。
粉末很细,很轻,落在掌心,像灰。
沈镜把那点粉末放进水里。
“刺啦——!”
粉末遇水瞬间燃烧,冒出白色的火焰。
沈镜盯着那团火焰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金属钠。
遇水即燃的金属钠。
寒食节的祭礼,每年都会下雨。
萧决穿着那件差点烧起来的朝服,捧着这张遇水即燃的祭文,站在皇陵前——
沈镜攥紧那张祭文,转身走向暖阁。
萧决靠在床头,脸色还是很白,但精神比昨晚好多了。看见她进来,他抬起头。
沈镜把那件朝服和那张祭文放在他面前。
“有人要你死在寒食节。”
萧决低头看着那些东西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绣的?”
沈镜愣了一下,低头看看那件朝服上歪歪扭扭的针脚。
“不好看,但能用。”
萧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沈镜没注意,只是盯着那张祭文。
“还有三天。”
萧决点点头。
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雪停了。
(第五十一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