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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御赐寒食,衣袂藏磷火

马车在靖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沈镜跳下车,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萧决。他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脸色白得像纸,但呼吸还算平稳。

寒山站在车旁,等着她发话。

沈镜扫了一眼四周。

靖王府门前很安静,只有几个守门的护卫。但她知道,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边——宁王的人、宫里的人、还有那些不知道属于谁的人。

她走向车轮,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,拔开塞子,把里头的烈酒全泼在车轮上。

酒洒了一地,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。

门口的护卫愣住了。

沈镜没解释,只是又倒了一瓶。

两瓶酒倒完,车轮湿透了,地上的积雪也被酒化开一片。

“把王爷抬进去。”她收起瓷瓶,“轻点,别颠着。”

寒山一挥手,几个护卫上前,小心翼翼把萧决抬下车,送进府里。

沈镜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某个方向。

她知道那里有人。

但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转身进去。

门关上。

---

暖阁里,沈镜刚把萧决安顿好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门外就传来通报:

“宁王殿下到——!”

沈镜的手顿了一下。

萧决的眼睛睁开,看着她。

沈镜摇摇头,示意他别动。

“寒山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让厨房送冰块来。越多越好。”

寒山愣了一下,转身去了。

沈镜走到屏风后面,把萧决扶起来,让他靠在床头。然后她打开窗,让冷风吹进来。

屋里温度骤降。

寒山端着一盆冰块进来,沈镜接过来,把冰块塞进萧决的被子里,贴着他的手腕和胸口。

萧决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。

沈镜按住他:“忍一忍。”

萧决没说话,只是闭上眼。

门被推开。

宁王萧承大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头——太医院的孙院判。

萧承四十来岁,长得跟萧决有几分像,但气质完全不同。萧决是冷,他是阴。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,像蛇在吐信子。

“皇弟,听说你出事了?”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萧决,满脸关切,“本王带了孙院判来给你把把脉。”

萧决睁开眼,看着他。

“皇兄费心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很稳,“只是旧疾复发,受了点寒,不必劳动孙院判。”

萧承笑了笑:“那可不行。父皇知道了,该怪本王不关心兄弟了。”

他一挥手,孙院判上前,伸手就要搭萧决的脉。

沈镜突然开口:“慢着。”

萧承转头看她。

沈镜从屏风后走出来,站在床边。

“王爷刚用了药,现在脉象不稳,太医把脉容易误诊。”

萧承眯起眼:“你是何人?”

“大理寺提刑女官,沈镜。”

萧承上下打量她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笑:“哦,那个女仵作。听说你最近风头很盛。”

沈镜没接话,只是站在那儿,挡住孙院判的手。

萧承的笑冷下来。

“让开。”

沈镜没动。

气氛僵住了。

萧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:

“皇兄,她是本王的人。本王让她不让,她就不让。”

萧承盯着萧决,目光阴晴不定。

片刻后,他突然笑了。

“好好好,皇弟既然这么说了,本王就不勉强了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,“对了,寒食节的祭礼,父皇钦点你主持。朝服已经送来了,记得试穿。”

门关上。

脚步声远去。

沈镜站在那儿,直到寒山确认人已经走了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她转身看萧决。

萧决闭着眼,脸色更白了。被子里那些冰块正在融化,把他的衣襟都浸湿了。

沈镜把冰块拿出来,用干布给他擦身。

萧决睁开眼,看着她。

“刚才那话……”

沈镜的手顿了一下。

萧决没说完,只是盯着她。

沈镜也没问,只是继续擦。

擦完了,她把被子盖好,站起来。

“朝服在哪儿?”

---

朝服是宫里送来的,装在锦盒里,用黄绸包着。

沈镜打开锦盒,把那件玄色的礼服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

面料是上好的云锦,绣着银色的云纹,针脚细密,工艺精湛。沈镜用手摸了一遍,没发现异常。

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刚才打开锦盒的时候,她闻到一股极淡的味道。

不是朝服该有的味道。

她拿起那件朝服,凑到鼻子跟前闻。

还是没闻出来。
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
朝服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每一根丝线,每一处针脚,每一寸面料。

银丝绣线。

那些银丝在阳光下本来应该闪闪发光,但真实之眼下,它们泛着一层极淡的黄色。

不是银子的颜色。

沈镜伸手去摸那根银丝。

指尖刚碰到,一股灼烧感传来。

很轻,但很清晰。

她缩回手,盯着那根银丝。

白磷。

遇空气自燃的白磷。

被浸泡在银丝里,藏在朝服的衣领、袖口、衣襟这些最容易摩擦的地方。

只要萧决穿上这件朝服,在寒食节的祭祀仪式上走动、跪拜、起身——摩擦生热,白磷自燃。

他会当众烧起来。

在皇陵前,在百官注视下,在祖宗牌位面前。

“冲撞先祖,天降神罚”。
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
她拿起剪刀,开始拆那些绣线。

一根一根,小心翼翼地拆下来,放进事先准备的瓷碗里。

拆完了,她端起碗,走进旁边的茶水间。

食醋。

她倒了一碗醋,把那些绣线泡进去。

白磷遇醋会溶解,失去自燃的特性。

绣线在醋里泡了一盏茶的工夫,那些泛黄的痕迹慢慢消失了。

沈镜把绣线捞出来,用清水冲洗干净,晾干。

然后她坐下来,重新把那些绣线绣回去。

针法不熟,绣得歪歪扭扭,但至少看起来跟原来差不多。

绣完最后一件,天已经快亮了。

沈镜站起来,揉了揉发酸的脖子,正准备去休息,目光落在桌上的祭文上。

那是钦天监送来的祭文,黄纸黑字,工工整整。

沈镜拿起那张纸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
边缘有一点点焦黄。

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

她用手指刮了一下边缘,刮下一点粉末。

粉末很细,很轻,落在掌心,像灰。

沈镜把那点粉末放进水里。

“刺啦——!”

粉末遇水瞬间燃烧,冒出白色的火焰。

沈镜盯着那团火焰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
金属钠。

遇水即燃的金属钠。

寒食节的祭礼,每年都会下雨。

萧决穿着那件差点烧起来的朝服,捧着这张遇水即燃的祭文,站在皇陵前——

沈镜攥紧那张祭文,转身走向暖阁。

萧决靠在床头,脸色还是很白,但精神比昨晚好多了。看见她进来,他抬起头。

沈镜把那件朝服和那张祭文放在他面前。

“有人要你死在寒食节。”

萧决低头看着那些东西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你绣的?”

沈镜愣了一下,低头看看那件朝服上歪歪扭扭的针脚。

“不好看,但能用。”

萧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沈镜没注意,只是盯着那张祭文。

“还有三天。”

萧决点点头。

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雪停了。

(第五十一章完)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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