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食节的皇陵,阴沉得像要塌下来。
沈镜站在祭坛下方的女官队列里,抬头看着那一层一层的台阶。台阶尽头是皇陵的正殿,黑瓦红墙,庄严肃穆。正殿中央摆着先皇的黄金灵柩,棺盖紧闭,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光。
皇帝萧恒站在灵柩前,一身素白孝服,手里捧着一炷香。他今年五十出头,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,眼窝深陷,两鬓斑白,眉宇间永远拧着一股化不开的愁。
百官跪在祭坛两侧,黑压压一片,鸦雀无声。
萧决跪在皇子队列的最前面,离灵柩不到三丈。他的脸色还是很白,腰板却挺得笔直,像一把插在雪里的刀。
沈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
三天前他才从鬼门关爬回来,今天就得跪在这儿演给所有人看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灵柩下方的青铜底座。
底座很大,一丈见方,铸着云纹和龙纹。阳光照在上头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但沈镜的眼睛里,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风。
风从祭坛东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极淡的味道。
硫磺。
沈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吸了吸鼻子,确认那味道的来源。
灵柩。
黄金灵柩的缝隙里,正在往外飘着极淡的烟雾。肉眼看不见,但她的鼻子能闻到。
硫磺。火药。
有人在灵柩里埋了东西。
沈镜往前迈了一步,想靠近些看清楚。
钦天监正张淮已经走上祭坛,展开手里的祭文,开始高声吟诵。
“……昊天罔极,继序不忘。寒食之礼,奉我先皇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皇陵前回荡,拖得很长,像唱戏。
沈镜不能动了。
女官的位置固定,她再往前一步,就会被禁卫拦下。
她只能盯着那个灵柩,盯着那道越来越浓的硫磺味。
天空突然暗下来。
沈镜抬头一看,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。紧接着,细雨飘落下来。
雨不大,稀稀拉拉的,但落得很密。
沈镜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——金属钠。
那张祭文上涂的东西。
雨落在祭坛边缘。
“轰!”
一声闷响,祭坛左侧的砖缝里蹿起一团火苗。
百官惊呼起来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“轰轰轰!”
祭坛四周,那些洒了钠屑的地方,接二连三地炸开。火苗蹿起一人多高,青绿色的,像鬼火。
百官跪不住了,纷纷站起来,往后退。
皇帝萧恒站在灵柩前,脸色惨白,盯着那些火焰,浑身发抖。
张淮的祭文念不下去了,手里的黄纸落在地上,被雨打湿,冒起一阵白烟。
就在这时,灵柩炸了。
“轰——!”
黄金棺盖被气浪震开,飞起三丈高,重重砸在祭坛上。一股浓烟从灵柩里喷涌而出,直冲云霄。
烟是绿色的,浓得化不开。
绿烟里,蹿起一团火焰。
也是绿色的,像一条愤怒的蛟龙,在灵柩上空盘旋。
然后,火焰里传出一个声音。
低沉的,苍老的,带着威压的老年男性声音:
“萧恒——!”
那声音像从地底钻出来的,又像从天上传下来的,回荡在整个皇陵。
“你杀兄夺位,德不配天——!”
皇帝萧恒的身体晃了晃,手里的香掉在地上。
他盯着那团绿火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百官全跪下了。
“先皇显灵!”
“先皇息怒!”
“陛下——!”
磕头声此起彼伏,哭喊声震天响。
宁王萧承从人群里站起来,指着跪在祭坛前的萧决,声音尖利:
“是他!是他引来的祸端!他是孽子,是先皇降罪的根源!”
无数双眼睛落在萧决身上。
萧决没动,没辩解,只是跪在那儿,低着头。
沈镜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蛊毒发作。
那声音还在响:“萧氏子孙,残害手足,天理难容——!”
皇帝萧恒突然从腰间拔出佩剑,举起来,对准自己的胸口。
“父皇!”几个皇子冲上去要拦,被禁卫挡住。
萧恒握着剑,盯着那团绿火,眼泪流下来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有罪……”
剑尖抵住胸口,往里刺。
血渗出来。
“陛下不可——!”
百官惊呼。
就在这时,一个人影冲上祭坛。
萧决。
他几步冲到皇帝面前,一把抓住那把剑,夺下来,扔在地上。
皇帝被他拽得踉跄一步,跌坐在灵柩旁边。
萧决挡在他身前,抬头盯着那团绿火。
脸色白得像纸,嘴角渗着血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百官里有人喊起来:
“他冲撞先皇!他该死!”
“拿下他!”
“这是大不敬!”
禁卫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不该动。
宁王萧承再次站出来,手指萧决:
“尔等还不动手?此子逆天,当诛!”
禁卫们刚要上前,一个人影突然从女官队列里冲出来。
沈镜。
她几步冲上祭坛,越过那些禁卫,越过萧决,直接扑向那团绿火。
所有人愣住了。
沈镜的手伸进火焰里。
绿火舔着她的手指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声,但她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。
真实之眼下,那团火焰的本质清晰可见——不是鬼火,是加了铜粉的焰火,燃烧温度只有几百度,烧不死人。
她的手在火焰里抓了一把。
然后她把手抽出来,摊开。
掌心躺着一撮灰烬。
绿色的火苗还在她指尖跳动,但被她轻轻一吹,灭了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镜转过身,面对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官,面对瘫坐在灵柩边的皇帝,面对脸色铁青的宁王。
“这不是先皇显灵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有人用火药、铜粉和硫磺制造的伪证。”
她指向灵柩下方的青铜底座。
“那底下有东西。”
萧决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那个底座。
底座上有一个极细的缝隙,肉眼几乎看不见。缝隙里,有一根细长的铜管,一直延伸到地底。
沈镜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铜管上。
管子里,还有微弱的声音在回荡——是刚才那个苍老男声的余音。
她站起来,看着皇帝。
“陛下,这声音不是从天上传来的。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有人在皇陵地底挖了通道,用这根铜管把声音传到灵柩底座,再通过绿火的掩护,制造先皇显灵的假象。”
皇帝盯着她,目光从恐惧慢慢变成震惊,再变成愤怒。
他转向张淮。
张淮跪在祭坛下,浑身发抖,脸白得像纸。
“张淮。”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给朕解释解释,这是怎么回事。”
张淮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宁王萧承的脸色变了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想说什么,被皇帝的目光一扫,又咽了回去。
沈镜站起来,走到那堆炸开的灵柩碎片旁边,从里面捡出几样东西。
一小包火药残渣。
一根烧焦的铜管。
还有一块被烧得发黑的金属片——上头刻着字,但已经看不清了。
她把那些东西捧到皇帝面前。
“陛下,这些就是证据。”
皇帝盯着那些东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张淮。
“押下去。严刑拷问,给朕查清楚,谁指使的。”
禁卫上前,把张淮拖下去。
张淮被拖着走,嘴里还在喊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!臣不知道!臣什么都不知道——”
喊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风里。
皇帝转过头,看着萧决。
萧决跪下来,低着头。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
“你起来。”
萧决站起来。
皇帝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刚才夺朕的剑,是怕朕死了?”
萧决没说话。
皇帝叹了口气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去包扎伤口。流了不少血。”
萧决低头一看,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,把衣襟染红了一片。
沈镜走过去,扶住他。
皇帝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就是那个女仵作?”
沈镜点头:“臣沈镜,大理寺提刑女官。”
皇帝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。
百官跟在后头,鱼贯而出。
祭坛上只剩沈镜和萧决,还有那堆还在冒烟的灵柩碎片。
萧决低头看着那些碎片,沉默了很久。
沈镜扶着他,也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带着烧焦的味道。
萧决突然开口:
“你刚才伸手抓火的时候,不怕?”
沈镜想了想。
“怕。但我更怕你死。”
萧决转过头,看着她。
沈镜没看他,只是低头给他包扎伤口。
手很稳。
但萧决看见,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(第五十二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