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火灭了,烟雾散去,皇陵前一片狼藉。
沈镜站在祭坛上,摊开双手,掌心朝上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那双被绿火舔过的手,只是微微泛红,没有一丝烧伤的痕迹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,“若真是神火,我的手早该烧成焦炭。可这只是加了铜粉的焰火,燃烧温度不过几百度,烧不死人。”
百官面面相觑。
皇帝萧恒盯着她的手,目光从恐惧转为疑惑,又从疑惑转为阴沉。
沈镜转身走向那具炸开的灵柩。
灵柩侧面的铜兽装饰被气浪震歪了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缝隙。她伸手进去,摸到一根冰凉的铜管。
拽出来。
三尺长,拇指粗,一头连着灵柩底座,一头通往地底。
管口内壁,沾着一层湿滑的黏液。
沈镜把铜管举起来,让阳光照进去。
“这是人唾液的痕迹。”她指着那层黏液,“有人事先躲在地底,通过这根铜管传声,制造先皇显灵的假象。”
全场哗然。
皇帝的脸彻底沉下来。
“封锁皇陵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
禁卫军齐声应是,迅速散开,把整座皇陵围得水泄不通。
沈镜没管那些,只是蹲下来,开始翻检那堆散落的骸骨。
先皇的遗骸。
死了二十年的人,骨头早就干了,发黄发脆。陪葬的珠宝散了一地,金器玉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沈镜看都没看那些珠宝,只是专注地捡起一根根骨头,按顺序摆好。
头骨、颈椎、锁骨、肋骨、脊椎、骨盆、四肢。
摆到左手的时候,她的手顿住了。
食指。
那根食指的关节处,有明显的骨折痕迹。骨头曾经断裂过,愈合后留下一个凸起的骨痂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骨痂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是生前伤,不是死后造成的。骨折的时间,距离死亡不超过三个月。
史书上记载,先皇“无疾而终,驾崩于寝宫”。
一个骨折过的人,算“无疾而终”?
沈镜把那根食指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
骨缝里有东西。
一小片,暗红色的,嵌在骨节之间。
她用刀尖轻轻剔出来。
是一块玉佩的碎片。
指甲盖大小,边缘有血迹渗透的痕迹,是被人强行塞进去的。玉质温润,是上好的羊脂玉。碎片上刻着一道云纹——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这云纹,她见过无数次。
在萧决的袖口,在他那块家传玉佩上,在那些指向萧家灭门案的线索里。
萧家军的标记。
她抬起头,看向萧决。
萧决站在祭坛边缘,盯着她手里的那块碎片,脸色白得像纸。
沈镜刚要把那块碎片举起来,祭坛下突然涌上一群禁卫军。
宁王萧承站在最前面,手指着沈镜,声音尖利:
“大胆!先皇遗骸岂容你这贱人随意翻动?来人,把她拿下!”
禁卫军冲上来。
萧决拔刀。
金错刀出鞘的瞬间,一道寒光划过,在祭坛的青石板上刻下一道深深的横线。
“越线者,按弑君罪论处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钉在那些禁卫军脚前。
禁卫军们停住了,面面相觑,没人敢迈出那一步。
宁王的脸色铁青:“萧决!你敢阻拦禁卫军?”
萧决看着他,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“皇兄若想越线,尽管试试。”
宁王被他看得发毛,往后缩了一步。
沈镜站起来,举起手里那块碎片。
阳光穿透那薄薄的玉片,照出一道清晰的云纹。
“这是萧家军的标记。”她转向皇帝萧恒,“陛下,这块碎片是从先皇的指骨缝里找到的。血迹渗透进玉质里,证明是生前被人强行塞进去的。”
皇帝盯着那块碎片,没有说话。
沈镜继续说:“先皇左手食指有关节旧伤,骨折时间在驾崩前三个月。史书记载先皇‘无疾而终’,但这根骨头告诉臣——先皇死前,曾经跟人有过激烈的肢体接触。”
她把那块碎片举得更高。
“萧家军的玉佩碎片,怎么会出现在先皇的指骨缝里?臣斗胆猜测——先皇死前,曾与萧家家主有过秘密接触,甚至有可能,是萧家家主把这枚玉佩交给先皇的。”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皇帝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沈镜跪下来,把那块碎片捧在掌心,举过头顶。
“臣请陛下明鉴。先皇之死,另有隐情。萧家灭门案,也另有隐情。”
风吹过祭坛,卷起一片灰烬。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宁王的额头开始冒汗,久到百官跪得腿都麻了。
他终于开口:
“把东西呈上来。”
沈镜站起来,捧着那块碎片,一步一步走向皇帝。
走到他面前,她跪下,把那块碎片放在他掌心。
皇帝低头看着那块碎片,看着那道云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镜,又看看萧决。
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。
“今日之事,谁敢外传,诛九族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百官齐声应是。
皇帝转身离开。
走到祭坛边缘,他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萧决,你留下。其他人,退下。”
宁王的脸色变了变,但不敢多说,只能跟着百官退出去。
祭坛上只剩沈镜、萧决,还有那堆散落的骸骨。
风吹过来,带着烧焦的味道。
萧决走到沈镜身边,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块碎片。
沈镜把碎片递给他。
萧决接过来,握在手心,握得很紧。
“这是我爹的玉佩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萧家灭门那晚,这枚玉佩就不见了。我以为被人抢走了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
萧决抬起头,盯着那具残破的骸骨。
“先皇临死前,握着我爹的玉佩。他想说什么?想告诉谁?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站在他身边。
风越来越大,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。
远处,皇陵的阴影笼罩着一切。
(第五十三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