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坛上的风越来越大了。
沈镜跪在那堆散落的骸骨旁边,手里捧着那块断玉,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宁王萧承站在祭坛下,脸色阴晴不定。他盯着沈镜手里的断玉,又看看皇帝萧恒,嘴唇动了动,终于开口:
“陛下,这贱人分明是在伪造证物!先皇驾崩二十年,那玉佩怎会突然出现在指骨缝里?定是她刚才趁乱塞进去的!”
沈镜没理他,只是抬头看向皇帝。
萧恒站在灵柩旁边,手里还握着那块断玉。他的目光在沈镜和宁王之间来回扫了几遍,最后落在沈镜脸上。
“你有何话说?”
沈镜从怀里掏出放大镜——那是她随身带的工具,铜框琉璃片,能把东西放大三倍。她举着放大镜,走到皇帝面前。
“陛下请看先皇的指骨内侧。”
萧恒低头看向那根食指。
放大镜下,那根指骨的关节处,有几道极细微的磨损痕迹。细细的,浅浅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留下的。
沈镜把断玉放在那根指骨旁边,对准那几道磨损痕迹。
严丝合缝。
“这是玉佩边缘长期摩擦骨骼留下的痕迹。”沈镜指着那些磨损,“若是今日爆炸后掉进去的,玉佩和骨骼之间不会有这种摩擦纹路。只有生前被紧握在手里,随着尸身僵硬、骨骼位移,才会留下这种印记。”
萧恒盯着那些磨损痕迹,瞳孔微微收缩。
沈镜继续说:“臣斗胆,请陛下赐一碗烈酒。”
萧恒挥了挥手。
禁卫很快端来一碗烈酒,放在沈镜面前。
沈镜把那块断玉放进酒里。
酒是透明的,断玉沉在碗底,泛着温润的光。
几息之后,酒液开始变色。
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从断玉的缝隙里渗出来,像油,又像血,慢慢浮上酒面。
沈镜用镊子把断玉夹出来,举到阳光下。
断玉背面,那些被红色油质覆盖的地方,此刻清晰地显露出一行字:
“镇北将军萧鼎”。
萧决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眼眶慢慢泛红。
沈镜把那块断玉捧到皇帝面前。
“陛下,这是萧家家主萧鼎的随身玉佩。臣若伪造,断不会留下这般印记。那层红油是先皇握玉佩时,手上的油脂渗入玉质缝隙,经年累月形成的。酒能溶解油脂,才能显出这行字。”
萧恒盯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萧决。
萧决跪在祭坛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萧决。”皇帝开口。
萧决抬起头。
萧恒看着他,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。
“你过来。”
萧决站起来,走到皇帝面前。
萧恒把那块断玉放进他掌心。
“你萧家的东西,你收着。”
萧决握着那块断玉,指节泛白。
沈镜的目光落在那堆骸骨上。
先皇的肋骨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一根一根仔细看。
第三根肋骨,第四根肋骨,第五根肋骨。
每一根上都有裂痕。
不是钝器砸的,不是刀剑砍的,是那种很细的、很整齐的裂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断的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时间回溯。
画面在她眼前展开——
二十年前,皇宫,先皇寝宫。
龙床上躺着一个老人,脸色灰败,嘴唇发紫,已经奄奄一息。
床边站着一个人。
黑衣蒙面,看不清脸。他手里握着一根极细的丝线,丝线缠在老人脖子上。
用力一勒。
老人的身体弹起来,肋骨断裂,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。他拼命挣扎,手在空中乱抓,抓住床边的一块玉佩。
玉佩上刻着“镇北将军萧鼎”。
他想喊,喊不出来。喉咙被勒断了。
最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把那块玉佩塞进指缝里,死死握住。
画面消失。
沈镜睁开眼睛,手心全是冷汗。
她站起来,走到皇帝面前。
“陛下,先皇不是病逝的。是被人勒死的。”
全场哗然。
萧恒的脸色变了。
沈镜指着那些肋骨上的裂痕:“这些裂痕,是被细丝勒颈时肋骨断裂造成的。细丝勒进肉里,勒断气管,勒断肋骨,最后窒息而死。”
她转向萧决,又看看萧恒。
“先皇临死前握着的这块玉佩,不是凶手的,是有人故意留在现场的——栽赃萧家。”
萧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宁王萧承突然开口:“一派胡言!你凭几根骨头就敢断定先皇是被杀?分明是妖言惑众!”
他话音未落,祭坛下突然冲上来几个禁卫军。
不是普通的禁卫,是死士。
他们手里握着短刀,直直朝沈镜扑过来。
萧决动了。
他没有拔刀,没有动用内力,只是迎上去,单手抓住第一个死士的手腕,一拧一折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死士的手腕断了,短刀落地。
第二个死士扑上来,萧决侧身一让,顺势抓住他的手臂,反手一送,把他撞在第三个死士身上。
三个人滚作一团。
第四个死士从侧面袭来,萧决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,那人软倒在地。
三息。
四个死士全倒。
萧决站在他们中间,脸色白得像纸,嘴角渗出血来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从最后一个死士袖口里震出一枚银针。
淬过毒的,针尖发蓝。
萧决把那枚银针反手扎进那死士的咽喉。
死士的喉咙里发出“格格”的声音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沈镜冲过去,从那死士怀里搜出一个小瓷瓶。
拔开塞子,一股熟悉的腐臭味扑面而来。
义庄活尸身上那种黏液。
一模一样。
沈镜举起那个瓷瓶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这是义庄活尸身上提取的腐臭黏液。这人是幽冥堂的死士。”
她看向宁王。
宁王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沈镜把那瓷瓶放在皇帝脚边。
“陛下,先皇被杀,萧家被栽赃,义庄活尸,寒食节的爆炸——这些事,全连上了。”
萧恒盯着那个瓷瓶,盯着地上那些死士,盯着沈镜和萧决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低沉得可怕:
“封锁皇陵。今日在场的所有祭祀官员,全部交由大理寺羁押审讯。谁敢走漏半点风声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诛九族。”
百官齐刷刷跪下,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镜站在萧决身边,扶住他的手臂。
萧决的手在抖,但他没倒。
远处,宁王萧承被人押着离开,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风越来越大,吹得祭坛上的灰烬四处飘散。
沈镜低头看着那堆骸骨。
先皇躺在那儿,再也不会说话。
但他留下的那块断玉,替他开口了。
(第五十四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