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走了,百官散了,皇陵前只剩一片狼藉。
沈镜站在祭坛上,盯着那具炸开的灵柩,没动。
萧决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“还在想什么?”
沈镜指了指灵柩下方那个被她拽出来的铜管。
“这东西不是临时装的。有人提前挖了地道,埋了管道,就等着今天。”
她蹲下来,用手术刀柄敲了敲灵柩底座周围的青砖。
“咚。咚。咚。”
一块,两块,三块。
敲到第四块的时候,声音变了。
“咚——空心的。”
沈镜抬起头,看着萧决。
萧决一挥手,寒山带着几个影卫上前,用铁镐撬开那块青砖。
砖下是空的。
一个黑洞洞的洞口,斜斜向下延伸,看不见底。
沈镜点燃火把,第一个下去。
萧决跟在她身后,寒山带人断后。
通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两壁是夯土的,很潮湿,长满了白毛。越往下走,那股腐臭味越浓。
走了大约三丈深,眼前突然开阔起来。
一间密室。
两丈见方,一人多高。四壁砌着青砖,地上铺着石板。密室里摆满了东西——
几个巨大的共鸣腔体,铜制的,一人多高,像一口口倒扣的钟。
无数根铜管从腔体上延伸出去,有的往上,通往祭坛方向;有的往四周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还有一个复杂的机关装置,齿轮、杠杆、风箱,密密麻麻,占了大半个密室。
沈镜走到那排共鸣腔体前,伸手摸了摸。
凉的。
但腔体内部,还有余温。
刚才那苍老的声音,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。
萧决走到机关装置旁边,从缝隙里捡起一样东西。
几根黑色的羽毛。
他脸色一沉。
“暗鸦。”
沈镜接过那几根羽毛,对着火把看。
黑得发亮,像是某种猛禽的羽毛。羽毛根部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。
她把这东西收好,转身看向寒山。
“张淮关在哪儿?”
寒山愣了一下:“在大理寺死牢。”
沈镜点点头:“带他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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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淮被押进密室的时候,腿都软了。
他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脸白得像纸。看见那些共鸣腔体,看见那些铜管,看见那些机关,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。
沈镜蹲在他面前,把那几根黑羽举到他眼前。
“认识这个吗?”
张淮拼命摇头。
沈镜也不急,只是站起来,走到那排共鸣腔体旁边,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个。
“咚——”
腔体发出一声浑厚的回响,在密室里久久回荡。
沈镜回头看着张淮。
“这声音,熟悉吗?”
张淮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沈镜继续说:“你躲在这密室里,对着这个腔体说话。声音通过铜管传到灵柩底座,再通过灵柩底座的扩音装置传出去。外面的人听起来,就像是先皇在说话。”
张淮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沈镜走到机关装置旁边,指着那个风箱。
“你还需要有人帮你鼓风。一个人躲在这儿说话,一个人在上面鼓风,控制声音的大小和节奏。你们配合得很好,差点骗过了所有人。”
张淮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沈镜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两个帮你的人呢?死了吧?被你灭口了?”
张淮的眼泪流下来,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是他们逼我的……”
“谁逼你的?”
张淮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沈镜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你不说,我也有办法知道。但你说了,我可以保你不死。”
张淮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身体突然僵住。
沈镜心里一惊,伸手去探他的鼻息。
没气了。
死了。
沈镜掰开他的嘴——舌根处,熟悉的伤口。
毒囊。
又是毒囊。
沈镜站起来,盯着那具尸体,沉默了几秒。
萧决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有人不让他开口。”
沈镜点点头,转身看向那排共鸣腔体。
腔体底部,有一扇铁门。
重金锁闭,锈迹斑斑。
沈镜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。
锁芯很大,结构复杂,普通的开锁技巧打不开。
她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把里头的强酸倒在锁芯上。
“刺啦——”
白烟冒起,锁芯被腐蚀得坑坑洼洼。沈镜用铁镐一撬,锁断了。
她推开门。
门后是另一间密室。
比外面那间更大,更深。四壁摆满了木架,木架上堆满了东西——
腐殖土,一堆一堆的。
动物骨骼,一堆一堆的。
还有那些她熟悉的药材——曼陀罗、乌头、砒霜、汞粉。
最里边的实验台上,摆着几个尚未完工的青铜心脏。
跟义庄地宫里那个“肉泵”一模一样,只是更小,更粗糙。旁边散落着各种工具——锯子、凿子、钳子、针线。
沈镜走到实验台前,盯着那些青铜心脏。
它们还没有被缝合进人体,还只是零件。但那些导管、那些阀门、那些压力装置,已经初具雏形。
萧决走到她身边,看着那些东西,脸色铁青。
“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沈镜拿起一个青铜心脏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“想制造不需要人的军队。用机器驱动尸体,用尸体充当士兵。没有痛觉,不会恐惧,只知道服从命令。”
她把那心脏放回去,转身看向那些药材。
就在这时,密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,地面开始震动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沈镜脸色一变。
“自毁装置!”
她冲向实验台,一把抓起那本放在角落里的名册。
名册很厚,牛皮封面,上头写着几个字——“蛊毒与宿主契合度实验记录”。
她把名册塞进怀里,转身就跑。
萧决跟在她身后,两人冲出密室,冲进通道。
身后,密室开始坍塌。
巨石砸下来,把那排共鸣腔体砸得粉碎。铁门被掩埋,那些药材、那些心脏、那些证据,全被埋进地底。
沈镜和萧决冲出通道,跌跌撞撞爬上祭坛。
身后,地面塌陷了一大片,露出一个深深的大坑。
沈镜趴在祭坛上,大口喘气。
萧决躺在她旁边,脸色白得像纸,胸口那道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。
沈镜爬起来,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册。
封面还是温热的。
她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记录映入眼帘。
“甲字一号,萧氏旁系子弟,契合度七成,存活三个月。”
“甲字二号,萧氏旁系子弟,契合度五成,存活十七天。”
“甲字三号,萧氏嫡系——”
沈镜的手顿住了。
她翻到后面,找到萧决的名字。
“萧决,萧氏嫡长子,契合度九成七,存活——”
后面的字被血浸透了,看不清。
但沈镜知道,他活了二十年。
还活着。
她抬起头,看着萧决。
萧决也看着她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卷起一片灰烬。
(第五十五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