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靖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沈镜跳下车,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萧决。他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脸色白得像纸,胸口那道伤口又渗出血来,把衣襟染红了一片。
寒山要上前扶他,被沈镜拦住。
“别动。我自己来。”
她钻进车厢,把萧决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,半扛半扶地把他弄下车。
萧决的身体很沉,沉得像灌了铅。他的头垂下来,靠在她肩膀上,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沈镜咬着牙,一步一步把他扶进暖阁。
门关上。
她把萧决放在床上,转身去拿医药箱。
手刚碰到箱盖,眼睛突然一阵刺痛。
真实之眼用太狠了。
从皇陵到地宫,从地宫到密室,一整夜没停过。现在那双眼睛像被人拿针在扎,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沈镜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睁开。
不能停。
萧决还躺着,体内的子蛊还在反噬。
她拿出金针,点燃烛火,把针放在火上烤。
手有点抖。
她咬着牙,稳住手指,一针刺进萧决的合谷穴。
萧决的眉头皱了皱,没醒。
第二针,内关。
第三针,曲池。
第四针,少商。
每一针下去,都逼出一滴血。
黑色的,浓得像墨,滴在白色的布巾上,晕开一片诡异的紫。
沈镜盯着那些血,开启真实之眼。
视野模糊,但勉强能用。
萧决的经脉在她眼里半透明化——那些黑色的毒素正在四处乱窜,子蛊像一条发狂的蛇,顺着血管往上爬,快爬到心脏了。
她抓起萧决的手,用刀尖刺破他的指尖。
血涌出来。
黑紫色的,黏稠得像沥青。
沈镜用力挤压他的手指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挤到第七滴的时候,血的颜色终于开始变红。
萧决的眉头松开了。
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脸上那种痛苦的神情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疲惫的平静。
沈镜瘫坐在床边,大口喘气。
眼睛疼得厉害,像要炸开。她闭上眼,用手掌轻轻按压眼眶。
屋里很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腕。
沈镜睁开眼。
萧决醒了。
他躺在那里,侧着头看着她。脸色还是很白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
沈镜摇摇头:“没事。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萧决盯着她,没说话。
沈镜被他看得不自在,移开视线。
“你再躺一会儿,我去熬药。”
她站起来要走。
萧决没松手。
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大,但很紧。
沈镜回过头。
萧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,放进她掌心。
温润的,冰凉的,沉甸甸的。
一枚玉印。
玄黑色的,拇指大小,上头刻着三个字——
“靖王妃”。
沈镜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萧决。
萧决也看着她。
“这不是……”沈镜开口,声音有点涩。
萧决打断她:“这是靖王府的最高权限。拿着它,你可以随意调动我所有的死士和暗桩。任何一个。”
沈镜盯着那枚玉印,手心有点烫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萧决点点头。
“你把自己绑在我这条船上了。”
沈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你就不怕我拿着它跑路?”
萧决的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你跑不了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
萧决说:“你娘的死还没查清。萧家的案子还没结。皇宫里那个贵妃——你还不知道她是谁吧?”
沈镜心里一紧。
萧决从床上坐起来,拿过那本从地宫抢出来的名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
他指着那页纸上的一行字。
“万蛊之母,寄存者——惠贵妃。”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惠贵妃。
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妃子。
宁王的生母。
萧决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萧家灭门,不是为了财权。是为了用萧家人的血脉,供养这只母蛊。我们萧家的人,从出生那一刻起,就是它的养料。”
沈镜的手攥紧了那枚玉印。
萧决继续说:“惠贵妃这些年一直称病不出,你知道为什么?”
沈镜摇摇头。
萧决冷笑了一声。
“因为那母蛊在她体内,吸她的血,吃她的肉。她活不了多久了。但在她死之前,她必须找到下一个宿主。”
他看着沈镜。
“那个人,就是我。”
沈镜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低头看着那本名册,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记录,看着那些“存活三个月”“存活十七天”的字样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萧决。
“你还能活多久?”
萧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年,也许一个月,也许明天。”
沈镜盯着他。
萧决笑了笑,笑容有点苦。
“怕了?”
沈镜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月光洒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转过身,看着萧决。
“我不怕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沈镜走回床边,把那枚玉印收进怀里。
“你活着一天,我就查一天。你死了,我替你查完。”
萧决盯着她,目光里有东西在动。
沈镜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阿蛮还在等我。她说她的唾沫能杀虫,我让她试试能不能配出解药。”
门关上。
萧决躺在床上,盯着那扇门,很久没动。
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出一个浅浅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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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,阿蛮蹲在石桌边,正拿着一个小瓷瓶往里头吐唾沫。
看见沈镜出来,她站起来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沈姐姐!我吐了半瓶了!够不够?”
沈镜走过去,接过那个瓷瓶,对着月光看了看。
半瓶透明的液体,泛着微微的泡沫。
她拔开塞子,闻了闻。
一股淡淡的腥味,但跟那些毒药的味道不一样。
她把瓷瓶收好,摸摸阿蛮的头。
“够。明天开始做实验。”
阿蛮咧开嘴笑了。
沈镜抬头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。
她想起那枚玉印,沉甸甸的,还在怀里硌着。
靖王妃。
三个字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但她没掏出来扔掉。
只是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验尸房走去。
身后,阿蛮小跑着跟上来。
“沈姐姐,明天咱们做什么实验?”
沈镜头也不回。
“救人。”
月光下,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(第五十六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