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金明池畔，今日被装点得如同画境一般。平日里只有皇亲国戚才能泛舟游乐的皇家禁地，此刻却搭起了一排排整齐的锦棚，旌旗招展，鼓乐齐天。这不是传统的庙会，而是大梁开天辟地头一遭的“海外贸易博览会”。
萧玦今日并未穿龙袍，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赭黄色常服，显得英气勃发。沈黎则是一身淡雅的月白宫装，外罩一件绣着缠枝莲纹的比甲，发间只斜插了一支白玉兰簪，清丽脱俗。
“陛下，娘娘，请看。”陈司长一路小跑着过来，额头上全是汗，但眼睛亮得吓人，“这金明池两岸，咱们摆了三百个展位。全是各地选拔上来的优质商户，有苏杭的丝绸、景德镇的瓷器、蜀地的茶叶，还有工部新出的各种农具。那边的洋人，眼睛都看直了。”
萧玦负手而立，看着眼前这熙熙攘攘、人声鼎沸的景象，嘴角微微上扬：“这就对了。以前咱们把宝贝藏在深宫里，那是孤芳自赏。现在摆出来，让大家伙儿看，让大家伙儿买，这才是真的盛世气度。”
沈黎笑着点点头，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展位前。那里围着一大群高鼻深目的外国人，正啧啧称奇。
“那是拉玛王子。”沈黎抬了抬下巴，“咱们过去看看。”
拉玛王子此刻正站在一个卖丝绸的摊位前，手里捏着一匹薄如蝉翼的“云雾纱”，对着阳光看个不停。那布料在阳光下几乎透明，仿佛披着一层云雾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天衣吗？”拉玛王子惊叹道，转头看向旁边那个胖乎乎的丝绸商张掌柜，“掌柜的，这料子多少钱一匹？我要……我要一百匹！”
张掌柜乐得见牙不见眼，一边擦着汗一边拱手：“哎哟，王子殿下，您真是识货！这可是咱们苏杭最好的织娘花了三个月才织出来的。您要一百匹？没问题！只要您能运回去，我要多少有多少！”
除了丝绸，拉玛王子对旁边的农具更感兴趣。他拿起一把新式的曲辕犁，这犁轻便且锋利，专门为水田设计。
“这东西，耕地比我以前用的那些笨重铁犁快了一倍都不止。”拉玛王子试着挥舞了一下，眼中精光闪烁，“我都订了！还有那个……那个能把种子播得一样匀的耧车，我也要十架！”
陈司长在一旁熟练地做着记录：“好嘞，王子殿下，回头微臣就让工部给您安排发货。至于您说的那些占城稻种子和香料，我们也已经安排了专门的商船在码头等着，这就能装船。”
“痛快！做生意就是要这么痛快！”拉玛王子大笑起来，拍了拍陈司长的肩膀，“陈司长，你们大梁这博览会办得太好了！以前我去做生意，还得挨家挨户地去敲门，还得防着被人坑。现在好了，好东西都在这儿摆着，一目了然！”
不仅仅是拉玛王子，其他的使团代表也没闲着。西域的商人们在茶叶摊位前排起了长队，品着刚泡好的雨前龙井，赞不绝口；北方的几个部落代表则对铁器和盐巴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，当场就签下了明年的采购意向。
整个博览会现场，讨价还价声、笑声、赞叹声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，直冲云霄。这哪里是什么严肃的外交场合，分明就是一场盛大的狂欢，一场真正属于民间的财富盛宴。
日头偏西，逛了一整天的萧玦和沈黎有些乏了，便登上了金明池畔的望湖亭歇脚。礼部尚书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好的册子，兴冲冲地走了上来。
“陛下，娘娘，”礼部尚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，“这第一批的数据出来了。咱们这次一共接待了八个海外国家的使团，正式签订了七份《友好互助条约》。光今天这一个上午，商户们达成的合作意向就有二十多项！涉及的总金额……保守估计，也得有三百万两白银！”
“三百万两？”萧玦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，“这可比咱们收一年的盐税还多。”
“不仅如此，”礼部尚书接着说道，“这些使团对咱们大梁的评价极高。他们说，从来没见过这么开放、这么自信、这么讲究规矩的国度。这大梁的声威，算是真正打出去了。”
沈黎接过礼部尚书手里的册子，翻看着上面的清单，目光却冷静了许多：“声威打出去了是好事，但这买卖做成了，还得能守得住。尚书，你看那些签约的项目，有多少是咱们现在就能立刻兑现的？”
“这……”礼部尚书愣了一下，“大部分都是能兑现的，只有活字印刷设备和新式纺车，工部那边得排产，可能得……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沈黎合上册子，语气严肃，“咱们给了承诺，人家就带着期待回去。若是交货慢了，或者质量出了岔子，那这‘友好’二字，可就得打折扣。”
萧玦闻言，点了点头，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：“皇后说得对。陈司长！”
“臣在！”陈司长连忙从楼下跑上来。
“你回去之后，立刻盯着工部和户部。凡是这次博览会签了单子的，不管是给洋人的还是给国内商人的，都得优先排产！绝不能让咱们大梁的招牌砸在自己人手里！”萧玦沉声下令。
“臣遵旨！臣这就去催！”陈司长不敢怠慢，转身就跑。
三天后，京城十里长亭。
拉玛王子及各国使团即将踏上归途。这一次，他们的船上装满了订购的货物，还有萧玦和沈黎特意准备的回礼——全套的《永乐大典》抄本（精选版）、最新的农具图谱，以及精美的景德镇瓷器。
“陛下，娘娘，请留步。”拉玛王子有些依依不舍，他紧紧握着萧玦的手，“这一趟，我没白来。回去之后，我一定会全力推动条约的落实。明年这个时候，我还会再来，到时候，我会带上我们最好的葡萄酒和珍珠。”
萧玦拍了拍他的手背，笑道：“好，朕和皇后在京城等你。不过，这一路海风大，你们可得小心些。”
送别了使团，回宫的马车上，沈黎一直沉默不语，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出神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萧玦察觉到了她的异样，问道。
“在想这一趟虽然热闹，但隐患也不少。”沈黎收回目光，眉头微微蹙起，“陛下，您想，这海外合作一旦推开，咱们的人出去，外面的人进来。文化习俗不同，难免会有摩擦。前两日我就听说，几个洋商在酒楼里因为付账的问题跟掌柜的吵了起来，人家那是习惯先赊账，咱们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这就是文化冲突。”
“这只是小事。”萧玦不以为意，“习惯习惯就好了。”
“但这不仅仅是习惯的问题。”沈黎转过身，看着萧玦，眼神变得深邃，“还有更重要的。海上安全。咱们虽然签了互助条约，但这海盗可不看条约。而且，咱们这强大的水师一旦出海，必然会触动一些老牌海上霸权的利益。拉玛王子送来的情报里，不是提到过那边的‘西夷’舰队也很强横吗？”
萧玦闻言，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冷酷与敏锐。
“阿黎，你是担心……有人会在半路截胡？”萧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车壁。
“不仅是截胡。”沈黎低声说道，“若是他们看到咱们赚了这么多钱，眼红了，直接以此为借口发兵呢？咱们现在虽然看着强盛，但海外毕竟不是咱们的主场，补给线太长。”
萧玦沉默了片刻，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。
“你的担心，朕早就想到了。”他缓缓说道，“就在今天早上，朕已经秘密下旨给镇海侯，让他挑选两支最精锐的舰队，改头换面，伪装成商船队，暗中护送拉玛王子的船队回去。同时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同时让兵部拟定一份预案。若是有人在海上敢动咱们的商船，咱们就不讲什么‘以理服人’了。咱们要让他们知道，这大梁的海路，只能由大梁说了算。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沈黎松了一口气，她知道，这个男人虽然平时看着温和，但在涉及国家根本利益上，从来不会手软。
马车缓缓驶入宫门，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博览会的欢呼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，但帝后的心中，已经开始为下一场可能到来的风暴做准备。
这盛世繁华，从来都不是轻轻松松得来的。要想延续下去，不仅要有开放的胸怀，更要有敢于亮剑的勇气。
“对了，”萧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“那个被拉玛王子提到过的‘黑金’矿石，你让人查清楚了吗？”
沈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：“查了。工部送来的样本就在御书房。这东西……可能比咱们想象的还要重要。”
“哦？”萧玦挑了挑眉，“今晚不睡了，咱们去看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