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王滩的江风又冷又硬，像刀子似的往人脸上割。
沈镜从马车里跳下来，脚踩在滩涂上，靴子陷进去半寸。她抬头看了一眼江面——灰蒙蒙的水，翻着白浪，望不到边。
岸边已经围满了人。
官兵、百姓、还有十几顶官轿，把滩涂挤得水泄不通。江边一字排开六具尸体，用白布盖着，布上落满了霜。
沈镜刚往前走两步，就被一群人拦住了。
为首的是个瘦高个，四十来岁，三缕长髯，一身青色的官服，腰里别着象牙笏板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文官，一个个面色不善。
“站住！”
沈镜停下脚步，看着他。
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，皮笑肉不笑：“你就是那个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？女子为官，本朝头一遭，本官倒要见识见识。”
沈镜没接话，只是看着他腰间的笏板。
象牙的，雕着云纹，是御史台的标配。
“严御史？”
那人捋了捋胡子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，展开，当众宣读：
“臣御史严嵩，弹劾靖王萧决：身带刑克之气，触怒江中神明，致鱼精作祟，吞没朝廷三百万两漕银！此等妖异之人，当罢官收押，以正天听！”
他声音洪亮，抑扬顿挫，念得跟唱戏似的。
周围的百姓听了，纷纷议论起来。
“靖王？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？”
“听说他身上有邪气，靠近的人都要倒霉……”
“难怪银子会丢，肯定是得罪龙王了！”
沈镜没理那些议论，只是看着严嵩。
“念完了？”
严嵩愣了一下。
沈镜绕过他，径直走向那六具尸体。
严嵩脸色一变，追上来要拦：“你敢——本官还没说完！”
萧决的刀鞘横过来，不轻不重，正好抵在他胸口。
严嵩被顶住，动弹不得，脸涨得通红。
萧决低头看着他，声音冷得像江风：
“让她验。”
沈镜已经走到尸体旁边。
她蹲下来，掀开第一块白布。
一张青灰色的脸露出来。男人，四十来岁，穿着破烂的衣裳，像是船夫。脸上、脖子上、手上，都覆盖着一层白色的东西。
鳞片。
细密的，闪着异光的白色鳞片，从皮肤里钻出来，密密麻麻，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围观的百姓看见，齐刷刷跪下去。
“鱼精！真的是鱼精！”
“龙王显灵了！”
“别靠近！会被附身的！”
沈镜没跪，也没退。
她从医药箱里拿出鹿皮手套，戴上，然后伸手翻开死者的眼皮。
眼珠子灰白浑浊，是淹死的人常有的样子。但眼白上，有一层淡淡的黄色结晶。
沈镜眯起眼，真实之眼开启。
那层结晶在她视野里放大——不是普通的污渍，是矿物质沉淀。高浓度的，像是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。
她又掰开死者的嘴，看喉咙。
喉咙里也有同样的结晶。
不是淹死的。
是中毒之后，被人扔进江里的。
沈镜站起来，走到第二具尸体旁边，同样检查了一遍。
一样。
第三具，第四具，第五具，第六具。
全都一样。
她走回第一具尸体旁边，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，拔开塞子。
瓶子里装的是弱酸性溶液，她自己配的。
她把溶液滴在尸体手背的“鱼鳞”上。
“刺啦——！”
白烟冒起，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。那片白色的鳞片迅速溶解，露出底下的皮肤。
皮肤是完好的，没有鱼鳞，没有溃烂，只是被泡得发白。
围观的百姓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？”
“鱼鳞呢？”
沈镜举起那个瓷瓶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这不是鱼鳞。这是石灰和白磷混合后，在水中产生的化学沉积物。”
她指着那些还在冒烟的鳞片残迹。
“有人把这些尸体泡在特制的药水里，让它们表面生成这种东西，然后扔进江里，假装是鱼精作祟。”
严嵩的脸色变了。
他一挥手，几个兵丁冲上来，想驱赶围观的人群。
“散开！都散开！有什么好看的！”
百姓们被推搡着往后退，有人摔倒，有人尖叫。
萧决的佩刀出鞘半寸。
刀光一闪，那几个兵丁的帽子齐齐飞出去，落在地上。
兵丁们愣在原地，摸了摸自己的头，脸全白了。
萧决收刀入鞘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
“本王的案子，谁再拦，下一刀就不是帽子。”
没人敢动了。
沈镜穿过人群，走向岸边一个缩在角落里的老人。
老人六十来岁，满脸褶子，穿着破旧的袄子，蹲在一块石头后面，浑身发抖。他身边放着一根竹篙，是个老船夫。
沈镜蹲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老人家，您看见什么了？”
老人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头，拼命摇头。
“没……没看见……什么也没看见……”
沈镜没说话，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，放在他手里。
老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沈镜说：“您看见什么，就说什么。说出来，没人敢动您。”
老人犹豫了很久，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：
“那……那天夜里……我撑船经过江心……看见……看见那些银箱子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它们……自己往水里沉……不是翻船，是……是长脚了似的……直直往下沉……”
沈镜心里一紧。
“沉在哪儿？”
老人颤抖着伸出手，指向江心。
“那儿……有个旋涡……常年不散的旋涡……”
沈镜站起来，走到江边，盯着那片江面。
江水浑浊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真实之眼全力开启。
视野穿透水面，穿透浑浊的江水，一层层往下探。
十尺。二十尺。三十尺。
江底。
泥沙翻涌，暗流涌动。泥沙底下，有一道长长的拖痕。
很规整，很平行，不像是自然形成的。
拖痕的尽头，是一个巨大的黑影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那东西在动。
不，不是动，是在喷东西。
一股一股的白烟，从它嘴里喷出来，往上涌，涌到江面，形成那个常年不散的旋涡。
沈镜的视线穿透那团黑影。
铜的。
巨大的铜牛。
四蹄被铁链锁在江底，嘴巴大张，白烟就是从它嘴里喷出来的。牛背上，绑着几十个银箱子。
三百万两漕银。
全在那儿。
沈镜睁开眼睛，转身看着萧决。
萧决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
“看见了？”
沈镜点点头，压低声音：
“江底有东西。铜牛。锁着的。银子全在牛背上。”
萧决的脸色沉下来。
沈镜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还在议论纷纷的官员，又看看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老船夫。
“这案子，比丢银子复杂得多。”
江风吹过来，冷得刺骨。
沈镜裹紧了披风，盯着那片翻涌的江面。
铜牛。
铁链。
白烟。
还有那些被毒死之后假装鱼精的尸体。
这底下，埋着的不是银子。
是阴谋。
（第五十七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