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呼啸,那尊铜牛被铁链拖出水面的时候,岸上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三丈长的铜牛,通体青黑,锈迹斑斑,四蹄还缠着半截铁链。牛嘴大张,里头还在往外冒白烟,咕嘟咕嘟的,像活的一样。
“妖怪!”
“真是妖怪!”
几个百姓吓得扭头就跑,被官兵拦住。
沈镜站在江边,盯着那尊铜牛,没动。
真实之眼下,那铜牛的内部结构清晰可见——腹中空,隔成三层,每一层都填满了东西。最上头是白磷块,中间是石灰,底下是焦炭。
白磷遇空气自燃,加热石灰,石灰遇水生热,热浪推动白烟从牛嘴里喷出来。
所谓的“江中起烟、鱼精现身”,就是这么来的。
沈镜回头看了一眼人群。
人群里,一个穿着蟒袍的老者正被簇拥着走过来。六十来岁,面色红润,三缕长髯,一脸的和善。
左相顾怀安。
当今皇帝的舅父,宁王的亲外公。
他走到萧决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呵呵的:
“靖王辛苦。这案子闹得满城风雨,老夫本想劝你避避嫌,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查到了真东西。好好好,年轻人就该这样。”
萧决看着他,没说话。
顾怀安也不在意,转头看向沈镜,笑得更加和善:
“这位就是沈少卿吧?久仰久仰。女子为官,本朝头一遭,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。”
沈镜点点头,算是行礼。
顾怀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落在那尊铜牛上。
“这东西,老夫看着眼熟。”他皱了皱眉,“像是前朝祭祀河神用的器物。苏提督,你说呢?”
苏陌赶紧上前,拱手道:“相爷明鉴,下官也这么看。这东西沉在江底多年,定是前朝遗物,跟这次丢银子的事……”
“跟丢银子的事,关系大了。”
沈镜打断他。
苏陌愣了一下。
沈镜走到铜牛旁边,指着牛腹上的一道合缝。
合缝处,有一抹暗红色的东西,干了,结成了痂。
她从医药箱里拿出镊子,轻轻刮下一点,放进随身带的试剂瓶里。
试剂瓶里的液体瞬间变成深红色。
沈镜举起那个瓶子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这是血。马的血。”
苏陌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冷笑:“马血有什么稀奇?江边常有死马冲下来。”
沈镜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苏提督,江防营养的‘耐寒马’,是大胤独一份的品种。这种马的血液里,含有一种特殊的蛋白质,遇我配的试剂会变成深红色。普通的马血,只会变黄。”
她把试剂瓶举得更高。
“这是深红色。江防营的马血。”
苏陌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沈镜没再理他,转身走向岸边那排被捞上来的空银箱。
一共三十七个箱子,整整齐齐码在滩涂上。箱子是铁皮的,上头刷着黑漆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
沈镜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
每个箱子底部,都有细微的划痕。
方向一致,深浅一致,间距一致。
她站起来,看向那个从京城赶来的监军——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太监,姓王,一脸精明。
“王公公,您请看。”
王太监走过来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沈镜说:“这些划痕,是箱子在空的时候被人拖拽留下的。若是装满银子,箱子重,拖拽的痕迹会深浅不一,方向杂乱。但您看这些——”
她指着那一排整齐的划痕。
“深浅一致,方向一致,说明拖拽的时候,箱子是空的。”
王太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沈镜继续说:“真正的军饷,在进入龙王滩之前的上游码头,就已经被人掉包了。这些空箱子,是特意扔进江里,制造翻船假象的。”
苏陌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顾怀安叹了口气,摇摇头:“苏提督,你这江防营,怕是得好好整顿整顿了。”
苏陌猛地抬头,看着他。
顾怀安已经转过身,跟王太监说话去了。
沈镜的目光落在苏陌身上。
他站在那里,额头渗出冷汗,嘴唇发白。但他还在强撑,眼珠子转来转去,像是在想什么脱身的法子。
沈镜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苏陌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镜没再往前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靴子。
靴子沾满了泥,湿漉漉的。靴底边缘,沾着一层暗绿色的东西。
苔藓。
沈镜蹲下来,用刀刮下一点那苔藓,放进另一个试剂瓶里。
瓶子里事先装了一半的清水。
苔藓入水,立刻舒展开来,露出完整的叶片形状。
沈镜举起那个瓶子,对着阳光。
“这种苔藓,叫‘江底青’,只生长在龙王滩江底的暗礁区。水深三丈以下,阳光照不到,常年低温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苏陌。
“苏提督,您这靴子上的苔藓,是哪儿沾的?”
苏陌的嘴唇开始哆嗦。
“我……我巡视江防的时候……”
“巡视江防,需要潜到三丈深的水底?”
苏陌说不出话了。
岸上的官兵开始骚动。
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往后退,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苏陌突然抬头,大喊一声:
“江防营听令!这些妖人污蔑本官,意图动摇军心!把他们拿下!”
几十个江防兵冲上来,刀出鞘,弓上弦。
萧决的刀也出鞘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沈镜身前。
那些江防兵看见他,愣住了。
萧决,靖王,大理寺卿。
杀人不眨眼的人。
没人敢动。
苏陌急了,又喊:“愣着干什么?拿下!出了事本官担着!”
还是没人动。
沈镜从萧决身后走出来,走到苏陌面前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空银箱,翻过来,指着箱子内侧。
内侧的角落里,有一个用血涂抹的数字。
“十七”。
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手指蘸着血,在临死前拼命刻下的。
沈镜盯着苏陌的眼睛。
“押运官被杀之前,用最后一口气,留下了这个信标。”
她指着那个数字。
“十七。江防营第十七号仓库。”
苏陌的脸彻底垮了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沈镜收起那个银箱,转身走向萧决。
“人赃并获。收押吧。”
萧决挥了挥手。
寒山带着影卫上前,把苏陌架起来。
苏陌被拖着走,嘴里还在喊:“不是我!是有人指使我!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被寒山一掌劈晕。
岸上安静了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腥味。
沈镜站在江边,看着那尊还在冒烟的铜牛,看着那些空银箱,看着那个血写的“十七”。
顾怀安走到她身边,叹了口气。
“沈少卿,好手段。老夫佩服。”
沈镜转过头,看着他。
顾怀安笑了笑,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年轻人,好好干。朝廷需要你这样的能人。”
他转身,在簇拥下离开。
沈镜盯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萧决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怎么了?”
沈镜摇摇头,没说话。
但她脑子里一直转着刚才那个画面——顾怀安看苏陌的眼神。
那眼神,不是惋惜,不是愤怒。
是警告。
(第五十八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