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号仓库的门被推开的时候,一股霉味扑鼻而来。
沈镜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进去。她眯起眼,扫视着这间昏暗的库房。
空荡荡的。
四面墙,一个顶,地上积着厚厚的灰。什么也没有。
苏陌被寒山押着,跪在门口,双臂垂着,关节已经被萧决卸了,疼得他满脸是汗,但咬着牙没喊出声。
萧决走到沈镜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“空的。”
沈镜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些承重的木梁。
木梁很粗,一人合抱那么粗,横在屋顶,撑起整间库房。但沈镜的眼睛里,那些木梁有点不对劲。
向内倾斜。
不是正中间,是稍微往一个方向偏。偏的角度很小,肉眼几乎看不出来,但真实之眼下,那几根木梁的承重分布一目了然。
沈镜走到库房中央,蹲下来,手按在地上。
青砖铺的地,砖缝里长着青苔。她敲了敲其中一块砖,声音很实。又敲了敲旁边那块,声音也一样。
但敲到第三排第五块砖的时候,声音变了。
“咚。”
空的。
沈镜抬起头,看向萧决。
萧决一挥手,寒山带人上前,用铁镐撬开那块砖。
砖下是空的。
一个黑洞洞的洞口,斜斜向下延伸,看不见底。一股阴冷的风从洞里涌出来,带着江水的腥味。
沈镜点燃火把,往洞里照了照。
是一条滑道。
人工挖掘的,很光滑,一直往下延伸。滑道的尽头,隐约能听见水流的声音。
“直通江底。”沈镜站起来,看着苏陌,“银子就是从这儿运下去的。”
苏陌低着头,不说话。
沈镜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银子在哪儿?”
苏陌的嘴唇哆嗦着,还是不开口。
沈镜站起来,走回洞口边,看着那条滑道。
滑道很陡,很深,直接通到江底。江水的压力会把滑道灌满,银子运下去之后,会被江水冲散,沉入泥沙。
但银子很重,不会冲太远。
应该就在洞口下方的江底某处。
沈镜转身看向萧决。
“借我一百个人。熟谙水性的。”
萧决点点头,朝寒山示意。
寒山出去,没一会儿,一百名黑衣死士齐刷刷站在仓库门口。
沈镜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布袋,递给寒山。
“这是熟石灰。每人一桶,从这条滑道倒下去。”
寒山愣了一下,但没问为什么,接过布袋就去了。
一桶一桶的石灰水被倒进滑道。
滚烫的,冒着白烟的石灰水顺着滑道往下流,流进江里。
沈镜带着萧决上了船,划到滑道出口附近的江面上。
江水很浑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沈镜的眼睛能看见。
真实之眼开启——江底的世界在她视野里一层层剥开。泥沙、暗流、鱼群、沉船。
还有一股一股的热浪。
那些热浪从江底的某个地方涌上来,像开水一样翻滚。热浪的中心,是一堆巨大的黑影。
银子。
一整堆银子。
沈镜指着那个方向:“在那儿。”
萧决一挥手,寒山带着人跳进江里。
水性好的人,一个猛子扎下去,半天不上来。沈镜站在船头,盯着那片江面,心跳得很快。
水面突然翻涌起来。
一个脑袋冒出来,紧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寒山从水里浮上来,手里举着一个银锭。
“找到了!”
他把银锭扔上船,沈镜接住,翻过来看。
银锭底部,有一层厚厚的黑色漆料。
还没干透,黏糊糊的,沾了她一手。
沈镜盯着那层漆料,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种漆料,她见过。
在皇城内库的账册上。那是封存重宝时才使用的御用漆。
这批银子,在出京之前,就已经被人掉包了。
她抬起头,看向江岸。
岸上,几艘快船正朝这边冲过来。船上站满了人,最前面那艘的船头,站着顾怀安。
他脸色铁青,手扶着船舷,大声喊:
“住手!都给本官住手!此举破坏龙脉,触怒江神,你们担得起吗?”
萧决站在船头,张弓搭箭。
箭簇对准顾怀安的桅杆。
“嗖——!”
一箭射出,正中桅杆。
桅杆断裂,帆布哗啦啦落下来,盖住半条船。顾怀安的船在江面上打转,船上的官兵东倒西歪,乱成一团。
萧决收起弓,声音冷得像冰:
“再靠近,下一箭射的不是桅杆。”
顾怀安的船停了。
他站在船上,脸色青白交加,盯着萧决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沈镜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银锭。
黑色的漆料,沾在她掌心,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。
皇城内库。
御用漆。
出京之前。
她脑子里飞快转着——谁能在京城动手脚?谁能接触到内库的封存重宝?谁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掉包三百万两漕银?
答案只有一个。
京城权力核心的人。
船身突然一震。
沈镜抬头,看向江面。
江水翻涌得更厉害了,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水底浮上来。
寒山从水里冒出来,脸色发白,大喊:
“王爷!快走!底下有东西!”
话音未落,那东西浮出水面。
一具尸体。
巨大的,被铁链捆着的尸体。
尸体身上绑满了火药,引线正在燃烧,滋滋作响,冒着青烟。
尸体顺着水流,直直冲向萧决的座船。
萧决一把抓住沈镜,把她护在身后。
“跳!”
两人同时跃入江中。
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——!”
船被炸成碎片,木屑飞溅,水柱冲天。
沈镜被萧决拖着,在冰冷的水里拼命游。
耳边嗡嗡响,什么都听不见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江面上,那具尸体还在燃烧,绿色的火焰在阳光下跳跃。
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盯着她。
(第五十九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