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冷得刺骨。
沈镜被萧决拖着,在水里拼命游。身后传来巨响,碎木屑擦着她耳边飞过,有几片扎进水里,差点划破她的脸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艘船已经炸没了。江面上漂着一层碎木头,还有几具尸体——是刚才捞银子的死士,没来得及逃出来。
那具绑着火药的尸体还在烧。
绿色的火焰,在水面上跳跃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。
萧决拖着她游到另一艘船边,寒山伸手把两人拉上去。
沈镜趴在甲板上,大口喘气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。
但她没停,只是盯着那具还在燃烧的尸体。
那东西还在动。
顺着水流,慢慢朝他们这边漂过来。
不对。
不是漂。
是冲。
有人在控制它。
沈镜眯起眼,真实之眼开启。
尸体的轮廓在她视野里变得透明——皮肤、肌肉、骨骼,一层层剥开。
腹腔里塞满了东西。
土制的炸药,混着碎瓷片、铁钉、碎玻璃。那些东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一旦爆炸,破片会像下雨一样四散飞溅。
船会被打成筛子。
尸体的嘴里,衔着一根牛皮管。
管子里有一根引信,正在燃烧。火苗从牛皮管的一端往里走,走得很快,离炸药包已经不到三尺。
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她爬起来,冲到船边,抓起寒山放在甲板上的飞爪。
“沈大人,您要干什么?”
沈镜没理他,只是盯着那具尸体。
它漂得很快,离船已经不到三丈。
两丈。
一丈。
沈镜甩出飞爪。
铁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落进水里,抓住尸体的脚踝。
脚踝上绑着一块青铜压舱石。
飞爪的爪子扣进石头的缝隙里,卡住了。
沈镜用力一拉,飞爪的铁链绷紧。
尸体的去势被拖住,停在水里,距离船底只有三尺。
那根引信还在烧。
火苗离炸药包越来越近。
两尺。
一尺。
半尺。
沈镜扭头看向萧决。
“射那根管子!连接引信和火药的地方!”
萧决从岸边私兵手里夺过一把强弩,瞄准。
他脸色白得像纸,手却很稳。
箭簇对准那根牛皮管,对准它和火药包连接的密封隔层。
松手。
箭破空而出,一头扎进水里,正中目标。
牛皮管被射穿,江水顺着箭孔灌进去。
引信遇到水,“刺啦”一声,熄了。
沈镜瘫坐在甲板上,大口喘气。
萧决放下弩,也坐了下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寒山带着人跳进水里,用绳子把那具尸体捆住,拖上甲板。
尸体躺在甲板上,浑身湿透,散发着腐臭味。皮肤被江水泡得发白浮肿,但那张脸还能看清。
三十来岁,国字脸,浓眉,闭着眼。
胸口有起伏。
很微弱,但确实在动。
心脏还在跳。
沈镜蹲下来,手按在他胸口。
心跳很慢,一下,一下,像有人在里头敲鼓。
她翻过尸体的脖子,后颈处,有一个小孔。
金属导管插过的痕迹。
跟义庄那些活尸一模一样。
沈镜站起来,看向萧决。
“是活尸。幽冥堂的东西。”
萧决的脸色沉下来。
沈镜从医药箱里拿出手术刀,蹲下来,切开尸体的后脑皮层。
皮肉翻开,露出底下的骨头。
颅骨上有一个小孔。
她用镊子探进去,夹出一个东西。
一枚蜡封。
拇指大小,圆形的,上头刻着一个字。
“顾”。
沈镜把那枚蜡封举起来,对着阳光看。
蜡封很精致,刻痕清晰,是新做的。
她刚要把蜡封收起来,那东西突然开始发热。
烫。
烫得她差点松手。
蜡封表面开始融化,散发出一股异香。
很浓,很甜,像花蜜,又像腐肉。
沈镜心里一紧。
她把蜡封扔进江里,但已经晚了。
香味飘散开来。
江面上,开始冒出东西。
先是一个个涟漪,然后是黑色的背鳍,然后是密密麻麻的鱼群。
白腹食人鱼。
数以百计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它们被那股异香吸引,疯狂地攻击船只。
一条鱼跃上甲板,牙齿咬住船舷,咔嚓一声,咬下一块木头。
第二条,第三条,无数条。
沈镜往后退了一步。
萧决拔刀,一刀劈断两条跃上来的鱼。
但鱼太多了。
它们撞着船底,发出“咚咚”的巨响。有些开始撕咬船桨,有些咬住锚链,牙齿和金属摩擦,发出刺耳的嘎嘎声。
船开始晃动。
寒山脸色发白:“王爷,船要沉了!”
萧决看向岸边。
岸上,顾怀安站在他的船上,负手而立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他隔着江面,看着这边,像看一场好戏。
萧决握紧刀柄。
沈镜拉住他。
“别冲动。他有备而来。”
萧决看着她。
沈镜指了指江底。
“银子还在底下。只要银子在,我们就没输。”
萧决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“撤。”
寒山下令,所有船只往岸边靠。
食人鱼追了一路,咬碎了三支船桨,撕烂了两面船帆,但最终还是被甩开。
船靠岸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沈镜跳下船,回头看了一眼江面。
那具尸体还在甲板上躺着,已经被鱼啃得面目全非。
那枚蜡封沉进了江底,再也不会有人找到。
但那股异香,还在她鼻腔里挥之不去。
“顾”。
沈镜攥紧了拳头。
顾怀安。
又是他。
萧决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那东西,是陷阱。”
沈镜点点头。
“他知道我们会查。他故意留下那枚蜡封,引我们来拿。那些鱼,也是他安排的。”
萧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苏陌的嘴,今晚必须撬开。”
沈镜看着他。
萧决的脸色很白,眼睛却很亮。
“他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”
沈镜点点头。
两人转身,朝关押苏陌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江面上最后一缕夕阳沉了下去。
天黑了。
(第六十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