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的风又冷又硬,吹得人脸上生疼。
沈镜站在岸边,看着寒山带人一箱一箱地把沉银拖上来。木箱湿透了,滴着水,在滩涂上排成一行。
顾怀安站在不远处,脸上挂着欣慰的笑。他朝监军周成拱了拱手,声音洪亮得像唱戏:
“周公公,您看,这银子总算找回来了。沈少卿劳苦功高,老夫定当在圣上面前为她请功。”
周成点点头,正要说话,沈镜突然抬手。
“慢着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沈镜走到最近的一个银箱旁边,随手拿起一个银锭,在手里颠了颠。
顾怀安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自然:“沈少卿,这是做什么?”
沈镜没理他,只是走到旁边的一个木桶前。
木桶里装的是浓醋,原本是用来清洗工具的。
她把那锭银子扔了进去。
银锭沉到桶底,表面开始冒泡。
先是一两个,然后越来越多。银白色的外壳开始变黑,剥落,露出底下的东西。
灰暗的,粗糙的,铅。
周成凑过来,盯着桶里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沈镜用镊子把那块铅夹出来,放在掌心。
“铅芯镀银。外头一层真银,里头全是铅。”
周成的脸色变了。
顾怀安的脸也变了,但只是一瞬。他叹了口气,摇摇头:
“沈少卿,你这话说的……这银子在水里泡了这么久,表面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嘛。”
沈镜看着他,没说话。
顾怀安继续说:“况且你刚才泼的是浓醋,醋能腐蚀银子,这谁不知道?你这么一搞,好好的真银被你弄坏了,反倒说是假的——这……这不是让下人们寒心吗?”
他身后的几个官员纷纷附和。
“是啊是啊,醋能化银,这可是常识。”
“沈少卿,您要验银子,也不能用这种法子啊。”
“好好的军饷,被您这么一折腾,损失算谁的?”
周成被他们说动了,看看沈镜,又看看顾怀安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沈镜笑了。
她把那块铅扔回桶里,走到另一个银箱旁边。
“周公公,您看好了。”
她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把破骨斧。
大理寺特制的,斧刃锋利,斧背厚重,是用来劈开坚硬证物的。
沈镜双手握斧,对准那个银箱的底层夹板,狠狠劈下去。
“砰!”
木板裂开,碎屑飞溅。
沈镜放下斧头,伸手从裂开的夹板里掏出一张纸。
发黄的,折叠的,上头盖着鲜红的官印。
她把那张纸展开,举到周成面前。
“周公公,您看看这个。”
周成凑近了看,瞳孔慢慢收缩。
那是一张熔炼封条。
工部出的,上头写着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。
时间,是军饷离开京城前三天。
地点,是工部仓库。
周成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沈镜把那封条翻过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军饷在出京之前,就已经被熔炼成铅了。这批货从离开京城那一刻起,就是假的。”
她转向顾怀安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顾相爷,您刚才说,是臣毁坏了真银?”
顾怀安的脸僵住了。
周围的官员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说话。
顾怀安干笑两声:“这……这封条也可能是伪造的嘛……”
沈镜点点头:“那好。周公公,麻烦您派人回京,调工部的原始档案来。这封条上的印章是不是真的,一查便知。”
周成点点头,正要说话,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苏陌带着几十个江防兵冲过来,手里握着刀,满脸狰狞。
“沈镜!你这贱人!老子宰了你!”
他举刀就要砍。
萧决动了。
他身形一闪,已经到了苏陌面前。金错刀出鞘,刀光一闪。
苏陌的刀飞出去,插在三丈外的滩涂上。
萧决的刀架在他脖子上,刀锋贴着皮肉,只要轻轻一拉,就能割断喉咙。
苏陌的脸白了。
他盯着萧决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萧决看着他,声音冷得像冰:
“谁指使你的?”
苏陌的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
萧决的刀往前送了半寸。
血渗出来。
苏陌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扭曲得厉害,眼睛瞪得老大,嘴角咧到耳根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朝沈镜扔过来。
是一块布。
破破烂烂的,沾满了血迹。
沈镜接住,展开。
是一张地图的碎块。
纹理很旧,边角烧焦了,但上头的线条还能看清——山川、河流、关隘、驻军。
沈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地图的样式,她见过。
在萧家灭门案的卷宗里。
那张失踪的“镇北军布防图”。
她抬起头,看向苏陌。
苏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萧决的刀已经割断了他的喉咙。
血喷涌出来,染红了滩涂。
苏陌的身体软下去,倒在泥水里,眼睛还睁着,盯着灰蒙蒙的天。
沈镜握着那块地图碎片,手在发抖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腥味和血腥味。
顾怀安站在不远处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只是看着苏陌的尸体,看着那块地图碎片,看着沈镜。
然后他转过身,在簇拥下离开。
沈镜盯着他的背影,攥紧了那块布。
布上的血迹还没干,沾了她一手。
(第六十一章完)
